第454章 壮绝汴梁
耶律大石立在使团正中,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半点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他刻意放任这场冲突,眼下局面越乱,变数就越多。万一能从中寻到什么可趁之机呢。
宋军要出城,他拦不住;但若能借着这场骚乱让宋军心气受损,或是在口舌上占些便宜,也算不虚此行。
毕竟他才是辽国使团里,真正执掌局面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骑赤马的人身上——那人似也正看着他。
而种师道自始至终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直到此刻,西军的尾巴已经出了城门,他才把目光从长长的队列上收回来。
他根本懒得去看眼前斗得面红耳赤的众人,转头看向耶律大石,当众解围道。
“辽使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本将的面,为难给当朝太师送寿礼的宾客,未免失了邦交礼数。”
耶律大石面色不变,抬手拦住正要发作的阿里奇,拱手道。
“老种经略相公误会了。我等见这位公子气宇轩昂、仪表不凡,故而生出些结交之意,不想竟惊扰了大家。惭愧,惭愧。”
此时局势不明,李继业没有顺着耶律大石的话往下接。他一直在看耶律大石。
——此人年纪不大,但气度极沉,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锤定音。
那群辽将个个桀骜不驯,却都对这人服服帖帖。
辽国使团之中,能有这般人物,又如此年轻,怕也只有那一个了。
李继业心思飞快转动,如果真是此人。对方素来倾慕大唐风华。
眼下局面僵持不下,借身份破局,是眼下最优的选择。也是最大的利益攥取。
打定主意,他坦然拱手,吐气沉声,声音清亮传遍全场道:“陇西李氏,沂阳房,李继业。见过辽使。”
此言一出,城门口陡然静了一瞬。围观百姓中有几个读书人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道。
“陇西李氏?那是……那是千年世家,唐时皇族!”
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听说他们这一代的嫡长早就不出陇西了——怎会在此?
沂阳房?又是哪一房,怎得老夫没有听过。”
消息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那些方才还在看热闹的百姓、商贩、城门口的守军,纷纷瞪圆了眼睛,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周邦彦等文人、朝中随行官吏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千年世家嫡脉现身汴梁城门,与此人前显圣,本就是一桩佳话。
耶律大石本就犹豫此事已成“鸡肋”,又见宋军主力已然出城,大局已定。
此刻听闻陇西李氏四字,脸上敌意彻底散去,干脆放声大笑道。
“原来是陇西李氏后人!难怪智计过人、胆识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种师道抚须而笑,顺势上前夸赞,投桃报李相助之恩,也是当众抬高对方身价道。
“陇西李氏传承千载,文武风流代代不绝。今日得见李家郎君,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当真不负世家盛名。”
孙傅闻言心下了然,老经略这是顺水推舟,缓和场面。
他更是知道,能抬头直报一房而无后续缀名,必然是嫡脉主房无疑。
故而他身为文官,当即引经据典附和道:“经略相公所言极是。自古陇右风水钟灵毓秀,滋养名门大族。
李氏英才辈出,今日又见这般少年俊杰,实乃世间幸事。”
其余辽人向来敬慕大唐旧日风华,听闻是陇西李氏后人,那股子凶焰顿时消减大半。
——本就是来寻衅滋事的,如今对方是陇西李氏,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不知礼数。
周邦彦仍站在车马旁,也抚掌叹道:“陇西李氏,自唐以来甲第连云、人物之盛,为海内所称。
今观其人,果不虚也!老夫今日得见李氏嫡脉,当浮一大白。”
——众多人马,本着自己的利益,和对世家声望的崇拜,各自推崇着。
耶律大石也立时顺着周邦彦的话,笑言道:“先生所言极是。今日是我等唐突,扰了大家。
本是为国事而来,如今见李氏风采,倒是意外之喜。”
种师道见耶律大石不再挑事,心便放了下来。
军队已顺利出城,辽使也息事宁人,这场闹剧总算收场。
他的目光落在李继业身后那百来号人身上——刚才局势紧张,他没有细看;此刻放松下来,他眯起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这批人马穿的虽是寻常护卫衣袍,但每个人骑马的姿势都是军中骑卒的路数,缰绳的握法、蹬马的间距。
甚至衣袍下摆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靴口——都是军靴的制式。
这些人怕是车里,藏了甲胄枪槊。绝非寻常随行仆役。
结合一路以来对方展露的手段、气势,以及方才城门下的种种风波,种师道原本放松的心,又悄悄绷紧。
再想到方才此人借蔡京之势破局的胆识,辽将对峙时身后那些护卫默契的站位。
以及此刻这个年轻人刚刚在城门口把辽使算计了、把西军解了围、把蔡京的贺礼堂而皇之送进了汴京,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他暗自评估这支队伍的实力与来路,目光在李继业脸上停留片刻,思虑万千。
种师道看着李继业,沉吟一瞬。然后他抬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陪了他大半辈子的镔铁短刀。
刀鞘裹着黑牛皮,柄上缠着粗麻绳——是西军将官的制式佩刀。
他又从马包中取出一部手抄《武经总要·选将篇》,是他亲手批注三十年的。纸页泛黄,封皮厚布已磨出了毛边。
只摘录了选将、练兵、临机决断的核心篇目。
“老夫戍边三十年,身无长物。”他将一刀一书托在掌中,目光沉沉地看着李继业。
他将刀与书卷一并交给姚平仲,示意其转交,看着李继业缓缓开口,话语藏着期许,点到即止道。
“你与鲁达相交莫逆,今日又帮老夫解了困局。我无珍奇宝物相赠,此刀乃军中寻常防身之物,并非御赐重器,不必忌讳。
这卷兵书伴我三十年,皆是戍边多年的心得。字字批注,非外人所能道。
一刀一书赠予你,聊表老夫心意。陇西李氏难得再出你这样的人物。
也盼陇西李氏的英才,能为天下苍生——以此刀书,持之卫身,亦持之卫宋。”
李继业目光在那刀柄錾刻的“种”字和鞘口铜箍的“忠勇”二字上一扫而过,又落在那部手抄兵法上。沉默了一瞬。
他看得通透——这个老人赠刀赠书,是谢自己方才解围。
但这位镇守西疆数十年的大宋柱石,也已然察觉到自己队伍的异样。
短暂相视过后,李继业坦然伸手接过刀册,朗声作答,一语双关道。
“山河锦绣,万里疆土,我辈自当倾力守护,愿以一身血肉,埋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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