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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来都来了


超亡十八日。

酉时。

整个后厨都在忙活。里面放不下,磨盘上都还放着两具剥光了的尸体。

一个伙计蹲在墙角剥衣裳。另一个站在案板前剥皮,刀刃在皮下滋滋地游走,整张人皮像褪衣裳一样往下剥。

最累人的开胸剖腹、斩骨断筋,还得是张青来干。

他赤着上身,胸前系一条沾满了油渍和血渍的围裙,手里一把剁骨刀,一刀下去,肋骨齐齐断开,骨髓从断口里渗出来。

刀走一路,心肝脾肺肾抬手一飞,便落入案板旁的木盆中。

心垒心,肺叠肺,满满一盆分毫不差。

整个工序如流水线般顺畅——他们干这行太久了,久到杀人和杀猪宰羊没有区别。

孙二娘坐在柜台后面,一手拿着铜镜,一手补着胭脂,嘴里还时不时谩骂一声。

方才那贺春在她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虽说不深,可搽了两层粉也没能完全盖住。

她越想越气——这张脸就是她的招牌,她的门面,拿来哄人的第一道利器。

“没卵子的货,死到临头还给我添堵。”她拿指尖蘸了胭脂,在伤口边缘细细地描着,想把那道红痕描成腮红的余韵,嘴里仍骂骂咧咧道。

“等会儿老娘亲自过去,把她的脸皮剥下来,看她还拿什么笑。”

小二从门帘后面探出个脑袋道:“老板娘,盆满了。当家的问还刨吗?”

孙二娘闻言把铜镜往柜台上啪地一砸,怒骂道。

“没脑子的货!还问老娘干什么!刨啊!打花了我的妆,还让他们夫妻情深温存一夜吗!”

小二早有预料,耸了耸肩,转身就走。

“慢!”孙二娘陡然出声。

她神情凝在原地。那张搽满了胭脂的脸缓缓转向旁边的茶碗。

水面在抖,最初只是几不可察的细微颤动,然后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越荡越大,越荡越急,到最后竟震出了浅浅的波纹。

后厨的刀劈斧凿声陡然停了。整个十字坡酒店为之一静。

夜风吹过溪边的老槐树,褪色的酒旗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那阵风带着溪水的凉意,拂过门口的黄土路,拂过院里的独轮车,拂过那两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然后继续往前吹,一直吹到官道上那支正在上坡的车队之中。

当先一众人等并排而立。

四儿、承业、疤脸儿、张承赢、曹猛、食安齐齐深吸一口凉风。

食安舔了舔唇,胖脸笑开了花,摇头晃脑道:“就是这个味道。

不过清风山的后厨,可都没有这么恶臭。”

曹猛闻言龇牙一笑道:“巧了。”

他转头看向卞祥、陈雄等人,傲然道:“今天李爷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出好戏。”

食安杀樵夫时,卞祥、陈雄等人自然听到了,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雄不屑道:“江湖之大,我也是杀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二人拌嘴之际,李继业耳朵一动,看向酒店正门内靠溪边的那间房屋。随即虎目一晃,催马上前道。

“走。”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玩笑,骑马跟了上去。

整个车队在上坡时越走越散,车和马把整面坡塞得满满当当。

孙二娘一手捏着铜镜,站在酒店门口,眼睁睁看着一面旗帜从柳树林子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旗帜后面是马车——一辆,两辆,三辆,越来越多。

从柳树林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沿着溪边的官道排成一字长龙,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全员骑马,披甲,配刀挂弓。队形散而不乱,前后呼应,两翼有人在不停地来回游弋,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看到的越多,她额头上的汗越多,污了好不容易补好的脸妆。

她看不出这是哪一路人马,但她看得出——这两百多号人,她的人肯定吃不下!

“把刀收起来。”她说,声音很低,却很稳到:“把灶台上的火也熄了。今天的买卖,不能做了。”

张青从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跟了孙二娘这么多年,知道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没有多问一个字,翻身便窜回厨房,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孙二娘回身把铜镜搁在柜台上,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那种亲切热情的笑。

她不知道这群人是谁,但她知道规矩——笑,是她的第一道防线。

车队在酒店门前缓缓停下。

最先到的是打前哨的骑卒,沿着溪边散开,占住所有出入口和视野开阔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吆喝。

整支队伍停下来之后,四周反而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嘶,只有溪水还在淙淙地流着。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压迫感。

孙二娘的笑僵了一瞬,又重新堆起来。她不退反进,小步主动迎上去,一边挥舞着丝巾一边笑道。

“哎哟,客官是打哪里来的贵人啊,怎么这么多人?小女子今日可是赚大发了!”

刚走两步,左右一看,像是刚发现这般阵势,惊慌失措地一拍大腿,一副为难神色道。

“哟,这么多人啊,我们只是小本经营,如今眼瞅着日近黄昏,吃食都售卖得差不多了,可接待不起如此多的贵客。”

她看见两个人越众而出朝店门口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步履轻快,笑眯眯的,脸上带着一道疤,像是店里的常客来赊账似的。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腰大十围,双手抄在围裙里,低着头,鼻子一直对着她在嗅什么。

——果然是臭男人,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跟个色鬼似的!

疤脸儿在孙二娘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红裙上停了片刻,咧嘴一笑道。

“老板娘,无妨。你这开店的熟食卖光了不打紧,有肉粮即可,我们自己弄。”

孙二娘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沉默的甲士,脸上的苦意更浓,拍腿叫屈道。

“客官您还真猜对了。这天热起来了,过往商旅今日赶巧也多,不仅熟食没了,连生肉都卖光了。”

疤脸儿面色一变,惊讶道:“这么巧?”

食安摇头道:“你骗人。我都闻到肉味了。不信我们去厨房看一看。”

他话语方落便绕身迈步而去。

孙二娘眼疾手快,一把扑在食安身上,遮拦强笑道。

“这位客官鼻子真灵,厨房里确实有刚杀的黄牛,可这是附近村子在我这里预订了要办喜宴酒席的。

这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再者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诸位就当行善积德,我给你们包些干粮,诸位担待担待……”

话语方落,她立时从食安胸前起身,转身便走。

一声别样的声线闯入孙二娘的耳中。

“来都来了。”

孙二娘缓缓转身看去。

但见一匹赤炭色的龙驹宝马迎来,其上一位富贵公子气势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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