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人


孙二娘松开贾娇娘的脸,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以奚落对方的事,指着厨房的方向,笑言道。

“猜猜这厨中,有多少你说的软货?

那带着娃儿的妇人——你以为老娘会心软?那娃儿哭起来嗓门又尖又亮,一刀下去就没声了,做成蒸肉糜,嫩得筷子都夹不住!

那大肚子的孕妇——以为自己怀了种就能让老娘高抬贵手?扒开来里头还有个小的,两个一起放血,肉更嫩。

那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哆哆嗦嗦求我饶命,说,哎呀啊,家里还有老伴要伺候。

我给他说,不用操心了,过两天她就去你肚子里伺候你。

读书的酸丁,还给我背圣贤书,说孔孟之道,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剁碎了灌成肠,看他下辈子还敢不敢满嘴仁义道德!

寡妇、孤儿、瘸子、瞎子、逃荒的、躲债的、投奔亲戚的!

越是可怜,越是没人找,越是好下手,省心又省力,多好的买卖!”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红光,捏着贾娇娘的脸。

然后从张青手里接过那把剔骨刀,刀尖在贾娇娘身上虚虚地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说笑意连连道。

“而嫂子你这身段,做成包子就最好。不像有些人的肉是酸的,不能用——那是饿死的,肉柴。

有些人的太老,得剁碎了掺在肥肉里——那是干苦力的,筋多。你这肉不一样,紧实,不腻。

大腿内侧的最好,那个地方脂肪少,筋膜薄,切起来不费刀。”

她的刀尖在贾娇娘大腿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移到腰侧。

“这儿是腰眼,肉最嫩,做馅最鲜。现杀的肉才鲜,所以我不急着杀你。你男人可以先杀——男人的肉糙,放一放没关系。”

孙二娘见贾娇娘没有反应。刀尖又移向贺春的后颈,轻轻点了一下。越发兴奋道。

“这儿,一刀下去就利索了。骨头不能扔——大骨头熬汤,小骨头喂狗。

血要先放干净,放不干净肉就腥了。头皮得用开水烫,烫完了毛一刮就掉。”

贺春闻言却没有反抗,只是把目光从孙二娘脸上移开,看向贾娇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但贾娇娘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口型。她也想说什么,但药性上来了,她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孙二娘见此脸色愈发愤懑,把刀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转身对张青道。

“把这两个拖进去。先放血。放完血用冷水浸一下,肉紧。”

然后她重新在柜台前坐下,捡起那半拉馒头,咬了一口,嚼着。

她看着地上那两个昏迷过去的人,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香。

角落里,一个伙计正在擦板凳,把上面溅的血点子抹干净。

另一个把散落在地上的碗碟捡起来,拿起抹布蘸了水,把桌子腿上的痕迹也擦了。

门外,太阳照在黄土路上,明晃晃的。远处,青山如黛。

溪水还在淙淙地流着,不紧不慢,是这闷热的天气里唯一清醒的东西。

……



“哎——

柴刀磨得溜溜光,一担松毛两肩扛。

山歌不唱心发痒,酒壶不摸嘴就慌。

哎——

野兔窜过青石岗,山雀归窝叫喳喳。

婆娘灶头炖白肉,老汉我脚板…抹了糖~”

离十字坡不远处的山道上,一个樵夫挑着担柴,沿溪边小径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腰间依旧别着斧头,嘴里依旧哼着不成调的俚曲。

他心情不错昨天村里有人家办喜事,他帮着去十字坡称了五斤肉,那肉鲜嫩,价钱又公道,主家很满意,他也落了一顿好酒。

今天再进山砍两担柴,这日子就算踏实了。他想着那肉的味道,嘴里的小调又高了半分。

哼声陡然一顿。他看见了溪边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马匹在溪边饮水,甲士蹲在溪边擦脸,四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龙,车上的箱笼堆得整整齐齐。

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两百多号人,甲胄在日光下泛光。

樵夫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认得官军的甲。

他下意识把柴担从肩上卸下来,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

“老哥,等一等。”

疤脸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樵夫的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脸上带着疤的汉子正朝他走过来。

疤脸儿身后,还跟着一个腰大十围的胖大汉,双手抄在围裙里,正眯着眼打量他。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疤脸儿走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道。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歇脚的酒店?弟兄们赶了半天路,想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樵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那五斤肉,想起村里办喜事的主家,想起孙二娘递肉给他时说的那句“好吃再来”。

他摇了摇头道:“没……没有。这附近荒得很,哪有什么酒店。”

疤脸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打量着眼前的樵夫——粗布短褐,草鞋,腰间别着斧头,看着确实是副樵夫模样。

但他眼睛在躲。

“是吗?”疤脸儿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道。

“我怎么记得,这附近有个地方叫十字坡,坡上有个酒店。难道是我记错了?”

樵夫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敢再瞒了,抬起一只手指向溪水拐弯的方向道。

“有……有的。往前走,过了那片柳树林子就到。有个十字坡酒店,就在溪边上。”

他说完,柴担在肩上晃了晃,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道。

“官爷,小的就是个砍柴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可以走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那胖大汉子已经从疤脸儿身后撞了出来。

食安一把捏住樵夫的颈椎,低着头,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他嗅到樵夫面前时停住了,那张油光光的脸慢慢凑近,几乎要贴上樵夫的脖颈。

“你吃过人。”食安说道。

樵夫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没有,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肩上的柴担滑下来,磕在地上,柴禾散了一地。

“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就是吃了——小的不知道那是——是他们卖给村里的,小的以为是猪肉——”

李继业站在溪边,虎目远远看着这一幕。食安看来过去。

李继业抬了抬手。

“咔嚓”一声。食安的手已经从樵夫后颈收了回来。樵夫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

散落的柴禾滚进溪水里,顺着溪水往下漂,在乱石间磕磕绊绊,转了几圈,漂远了。

李继业翻身上马,众人立时也翻身上马,往樵夫指的方向走去。

食安随手一抛,樵夫的尸体被丢在路边。

车队继续前行,马蹄踩过散落的柴禾,车轮碾过樵夫刚才站过的地方。

黄土扬起,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睁着的眼睛慢慢盖住了。

不久,一群野狗从林子里钻出来,围着那具尸体转了几圈。

领头的狗低下头,嗅了嗅樵夫的脸,然后开始啃。其余的狗一拥而上。

溪水在流,水面上浮着一根柴禾,在乱石间磕磕绊绊地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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