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锦绣阁
永宁院内,贺玉婉屏退旁人,只留下了徐妈妈。
屋内静寂,贺玉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正是她生母留下的嫁妆产业账目。她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徐妈妈侍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清瘦的侧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婉姐儿,你看账也歇歇眼。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玉婉从账册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妈妈有话直说便是。”
徐妈妈脸上忧色更重:“老奴是担心,夫人那边。婉姐儿上回在兰芷院婉拒了夫人安插人手的好意。老奴瞧着,夫人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我知道。”贺玉婉淡淡道:“她安插不进人来,便会从别处下手。让人盯紧铺子那边,尤其是那几个老掌柜。”
“是。”
“妈妈,我之前让您留意的事,有眉目了吗?”
徐妈妈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夫人当年嫁进来前的事,年代久远,又涉及伯爵府,口风极严,实在难查。只隐约听说,夫人生产时似乎有些波折,但具体……”
贺玉婉蹙眉。
正沉思间,梅双气鼓鼓地进来:“小姐,锦绣阁那边方才递了话过来,说这个月的账目有些不清,几个老主顾定的货也出了岔子,想请您得空过去瞧瞧。”
贺玉婉与徐妈妈对视一眼。
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备车。”贺玉婉站起身,“去锦绣阁。”
锦绣阁是贺玉婉生母嫁妆里最赚钱的一处绸缎庄,位于西市繁华地段,铺面阔气,往日里客人络绎不绝。
可当贺玉婉的马车停在店前时,却觉出几分冷清。门口迎客的伙计不见踪影,里头也只零星有几个顾客,掌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干瘦男人,正是锦绣阁的大掌柜,姓胡。
见贺玉婉带着徐妈妈和梅双进来,胡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满脸笑容,从柜台后绕出来行礼:“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铺子里杂乱,没得冲撞了您。有什么吩咐,让下人传个话便是。”
贺玉婉没接话,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货架上,一些本该摆放最新时兴锦缎的位置空着,却堆了些颜色老气的寻常绸布。地上甚至有未及时清扫的碎线头。
“胡掌柜,”她走到一把黄花梨木椅前坐下,徐妈妈立刻在她身后站定,梅双则机警地留意着四周,贺玉婉这才缓缓开口,“我听说,这个月账目不清,王夫人、李府尹家定好的云锦和妆花缎也送错了货?”
胡掌柜额上冒出汗珠,赔笑道:“回大小姐,确有些小疏漏。账房先生前几日病了,账目一时没理清,已经快好了。至于王夫人和李府尹家的货,是库房伙计粗心,拿错了批次,老朽已经严厉责罚过了,也向两家赔了罪,答应下月补上更好的。”
“哦?拿错了批次?”贺玉婉拿起手边一匹显然是次等货的缎子,“锦绣阁做了几十年生意,库房管理自有章程,什么样的伙计,能接连拿错两位贵客指定的紧俏货品?又恰巧在账房先生病了的时候?”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胡掌柜,你在锦绣阁做了快二十年了吧?我母亲在世时,便对你颇为倚重。”
胡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是、是,承蒙先夫人和大小姐信任。”
“那便是老人了。”贺玉婉语气依旧平淡,却更让人心头发寒,“既是老人,更该知道规矩,体恤主家。我年轻,初掌事务,底下人有些小心思,我能理解。但若以为我好欺,想趁着交接浑水摸鱼,甚至吃里扒外……”
她话音一顿,胡掌柜已是面如土色。
“徐妈妈,”贺玉婉不再看他,转向徐妈妈,“把这两个月的出货账册,库房存录,以及近半年与织坊、染坊的往来契据,全部拿来。现在就看。”
“是!”徐妈妈早有准备,立刻带着两个跟来的、膀大腰圆的婆子,直奔后堂账房和库房。胡掌柜想拦,被梅双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等待的间隙,贺玉婉就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梅双重新沏来的热茶,对店内几个探头探脑的伙计和掌柜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
不过一盏茶功夫,徐妈妈捧着一摞账册回来,脸色铁青:“姐儿,账册有涂改痕迹,新旧墨迹不对。库房存录与实物至少有三成对不上,多是贵价料子短少,以次充好。另外,这里有一张近期与一绸缎庄的大额出货单,价格低于市价两成,却无合理解释。”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伙计都屏住了呼吸。
胡掌柜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老朽、老朽也是一时糊涂!是有人逼我这么做的!她说、她说只要我听她的,日后这铺子还是我的,还能给我儿子谋个差事。”
“她是谁?”贺玉婉问。
胡掌柜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贺玉婉笑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只是胡掌柜,你为她做事,她许你前程。可事到临头,她保得了你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老掌柜:“贪墨主家财物,勾结外人损毁产业,证据确凿。按律,发卖为奴都是轻的。你儿子好像就在东街那家书院读书?明年是不是要下场考童生了?”
胡掌柜彻底崩溃,老泪纵横:“大小姐开恩!开恩啊!我说,我都说!是夫人身边的常妈妈!是她逼我的!她说这是夫人的意思,只要让铺子出些乱子,让您知难而退,主动求夫人派人来管,就、就许我好处!那些货,也是常妈妈牵线,低价转给了荣昌的铺子!账目也是她让我做的!”
贺玉婉闭了闭眼。
“徐妈妈,记下他的话,让他画押。”
“是。”
“店内所有伙计,今日起全部停职,逐一审问。凡有参与贪墨、懈怠、欺主者,一律从严处置。忠心事主、举报有功的,留下,重用。”
“梅双,去请牙行的人来。胡掌柜及其核心党羽,直接发卖,告诉牙人,我要他们永远出不了京城,做最苦最累的活。”
“另外,以我的名义,即刻修书给王夫人、李府尹家,赔礼道歉,附上双倍定金作为补偿,并承诺三日之内,将定制货品以优于原定的品质送上府。所需额外成本,从我的私账里出。”
条条指令清晰冷静,店内原本惶惶的人心,竟奇异地被这股雷霆手段震慑住,继而生出一丝敬畏,这位年轻的大小姐,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可欺。
处理完这些,贺玉婉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后背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
“姐儿,您歇歇吧。”徐妈妈心疼道。
“不妨事。”贺玉婉摇摇头,低声道,“妈妈,她宁愿损毁我母亲的产业来达到目的,也不愿让它好好在我手里。这铺子,是母亲的心血。”
她顿了顿,“她既不想让我好过,那我也无需再顾念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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