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一枪爆头鬼子侦察兵
那头少尉趴在芦苇丛后面的泥地里已经很久了。他的脸贴着湿泥，钢盔压得很低，但那些从坡顶战壕缺口里传出来的叫喊和应答声，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他耳朵里。
鬼子少尉的眉心拧成一团，他看见了那根被插进土里的木棍，看见了那几丛被拨动过的枯草，可他依然看不见人。
那些声音、那些动静、那些翻动和敲打，全躲在那道塌了半截的缺口后面，像一堵被盖了盖子的井，里面的人在动，在说话，在清点弹药。
可他伸头往井口里看，看不见底。
他身后那个军曹还趴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泥地里，目光从芦苇杆之间的缝隙里往上瞄，瞄了一下又缩回来，反反复复的。
他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少尉阁下……上面到底有多少人？”
鬼子少尉没有立刻回答，在思考好好一会后才咬着牙说，
“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少一个排。”
军曹的喉结滚了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也顺着少尉的视线往坡顶那道缺口扫了一遍，然后他把嘴合上了。
他趴在那里，把枪管往芦苇丛里又缩了一寸，像是怕那支枪管反的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少尉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军曹身后那一排趴着的兵身上。
那些兵还趴在泥地里，有人趴得手心发麻了正在悄悄地换手，有人把枪管从芦苇杆之间抽出来又插进去，像在找一个更安全的角度。
见鬼子少尉的目光看过来，他们的目光也同时朝少尉这边聚过来。
少尉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落在一个年轻的面孔上。
那个兵大约二十出头，眼睛比其他人大一些，圆一些，此刻正睁着，目光撞上少尉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弹了一下，肩膀猛地缩了一寸，手把枪攥得更紧了。
少尉看着他，开口了：“你。上去看看。”
那个年轻兵的脸刷地白了，
“少尉……阁下……”
少尉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森冷，
“上去看。从左边那道斜坡摸上去，不要露头，看一眼就回来。看看那道缺口后面到底有几个人。”
年轻兵没有动，他的眼珠子在少尉的脸和那道战壕缺口之间来回地转着，像一只被夹在了两条路之间的老鼠，哪一条都不敢走。
少尉把手伸到了腰后，摸到了刺刀鞘的边沿，
“你要不去。现在我就毙了你。”
那年轻兵听见了，身体一抖，然后才动了。
他弓着腰从泥地里爬起来，沿着那道缓坡的左侧，贴着几丛被炮火烧焦的芦苇根，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他的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蜥蜴，钢盔压得极低，目光从帽檐底下那道极窄的缝隙里透出去，盯着那道正在越来越近的战壕缺口。
他爬了大约三四十步，终于爬到了那道战壕缺口下方大约十步的地方，那里有一道被炮弹炸出来的浅坑，他把自己缩进了那道浅坑里，只把钢盔的顶沿露出了地面半寸。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段塌了半截的战壕。战壕壁上嵌着几块被炮火熏黑的碎砖，底部堆着几堆被翻过的泥土。
他看见了那根被插在战壕壁上的木棍，看见了那道被手掌拍过的沙袋上的印子，看见了那几丛被拨动过的枯草。
但他没有看见人。没有人影，没有枪口，没有钢盔的边沿，什么都没有，连安静得连风从缺口穿过去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
这头鬼子的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他把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顺着那道坡的斜面朝上方看了最后一眼。
那根木棍还插在战壕壁的泥土里，像一个被遗忘在地里的庄稼杆。
那道被手掌拍过的沙袋上的印子还在，可那印子周围的土已经干了一层，像是一段时间之前留下的。
那几丛枯草歪在战壕边沿，被风轻轻吹着，偶尔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又像只是风。
他又看了一遍。没有人。没有枪管的反光，没有钢盔的边沿，没有人的轮廓从那道缺口后面露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刚才那些叫喊声、脚步声、敲打声，可能全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动静，为了让底下的人以为上面藏着一个排的人。
可那些声音停下来之后，上面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动静了。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换防，没有人往沙袋上添土。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这道阵地上根本就没多少人。可能就两三个，可能就刚才开枪的那一个。
他们用空城计吓住了一整队人，用那些拍沙袋的声响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让十几个帝国勇士趴在泥地里不敢抬头。
可他看穿了。他看穿了那些声音背后的空壳。
他能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就这一条消息，就值得一个勋章。
他要告诉少尉，上面没人，咱们所有人一起冲上去，两分钟就能把那道缺口撕开。
他立功了。他会因为这个发现被记上一笔，他的名字会被写进联队日志里，也许还能被师团长知道。
他的嘴角扯得更大了。
他撑着胳膊开始往后爬。这一次爬得比刚才快，快很多，沿着那道缓坡的左侧往下滑。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回到少尉面前的样子。
他弯着腰，喘着气，声音压着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
“少尉阁下，上面没……”
此时，这头的后脑勺正对着坡顶那道战壕缺口的方向。
而在那道战壕缺口后面，周大壮的准星已经压住了那颗正在往下移动的钢盔。
他的右眼压着瞄准镜的目镜，准星的分划线从钢盔的正中央往上移了一点点，移到了钢盔边沿和帽带之间那片暴露出来的后脑勺，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正在慢慢地、均匀地收紧。
他低声开口，“这头鬼子我来。”
陈小根靠在战壕壁上，左肩抵着土，目光从战壕缺口的边沿落在那道正在往下滑的灰黄色背影上。
他听见周大壮那句话，没有出声，只是把靠着的姿势往旁边微微挪了一寸，给周大壮的枪托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周大壮的准星在那片暴露出来的后脑勺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最后一格，扳机在他指腹底下通过了那道最后的阻力，击针撞上了底火。
“砰。”
子弹从枪口出去的时候带着一道极细的白烟，精准地钻进了那颗钢盔边沿和帽带之间的缝隙里。
那年轻鬼子还在往下滑的姿势没有变，可他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孔眼，那孔眼边缘的皮肉正在慢慢地往外翻，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暗红色花。
然后，这头鬼子的身体朝侧面歪了一下，无声地栽进了那道缓坡的泥地里，钢盔从他头上脱出来，滚了两圈停在芦苇根旁边。
此时，这头鬼子的手指还在微微地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可那蜷了两下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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