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陈小根和周大壮
刘大锤沉默着接过那支步枪,瞄准冲上来的鬼子,毫不迟疑的扣下了扳机。
他身后,宋长河拄着那根木头站在战壕里,单腿撑着地,面朝前方,手里攥着一把刺刀,蹲在战壕边沿上,面朝那些正在翻过土坎的灰黄色。
再旁边,何小安把最后一颗自己装的子弹推进了枪膛,拉栓,瞄准,扣扳机。钱大贵用一只胳膊端着枪,打光了最后一发,把枪放下,摸出了刺刀。
吴大根从战壕壁上站了起来,右手食指上还套着那根拉环,怀里抱着那捆集束手榴弹,面朝前方那片正在从土坎顶端涌下来的灰黄色,往前迈了一步。
晨光铺满了整个杨泾河岸线,灰蓝色和灰黄色交缠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布,画布的每一寸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河水的红,哪些是人身上的红。
那些工事还在起着作用,土坎的碎瓦还在让人打滑,Z字形的战壕还在把涌进来的鬼子卡在拐角里,机枪巢的射击口还在往外吐着火舌,可那些灰黄色还在往这边涌,像一道永远也挡不住的水,正从每一个缝隙里往里渗。
………………………
杨泾河下游有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河道弯角,河水在这里转了一道近乎直角的弯,流速比主河道慢了许多,浑浊的暗红色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泡沫,河岸在这一侧被水流冲刷成了一道缓坡,坡度平缓,泥沙堆积,长着几丛半枯的芦苇。
这段河岸原本也是防线的一部分,可上游的炮火把九连的主力全牵在了那道土坎和Z字形战壕附近,这里只留了两个人守着。
十几个灰黄色的身影正从芦苇丛里无声地冒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轻,枪管朝下,靴子踩在淤泥里的时候只发出极细微的咕叽声。
最前面那个鬼子猫着腰,身形精瘦,钢盔压得很低,他上岸之后没有立刻前进,而是趴在那片半枯的芦苇丛后面,把钢盔往上推了一寸,顺着河岸的坡度朝上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片被炮火削低的缓坡扫到坡顶那道断断续续的战壕,从左扫到右,又扫回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鬼子正挨个从水里爬上来。鬼子都脸上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层被水泡过之后的苍白。
那个打头的少尉从芦苇丛后面把身子又抬起来一寸。他伸手指了指坡顶那道战壕的左侧缺口,那里塌了一段,沙袋被炮火掀翻了,露出底下大约两米宽的豁口,豁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有人活动的迹象。
他又指了指右侧那片被芦苇盖住了半截的低洼地,那里的地势比别处低下去一截,如果从那里摸上去,正好可以避开正面土坎上那些射击位的视线。
他身后一个军曹凑上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那两个位置,又看了看坡顶上那片安静的、几乎看不到人影的战壕线,
“少尉阁下,这一段好像没什么守军。”
那少尉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支那人的主力全在上游那道土坎和战壕那边。这里是个弯角,河岸缓,水流慢,船能靠上来。他们以为这里水浅淤泥多,不会有人从这里登陆,所以就放松了。”
他顿了一下,朝坡顶那道塌了半截的战壕缺口又指了一下,
“看见了?那边沙袋倒了一段,没人修。说明他们人手不够,守不住这么长的河岸线。我们把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从背后插进去,上游那些支那人就会腹背受敌。”
军曹顺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然后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少尉脸上,嘴角也扯开了,
“少尉阁下英明!从这边摸上去,绕到他们背后,比正面硬冲少死一半的人!”
少尉没有接话,朝身后那十几个正从水里爬上来、正在拧裤腿、正在清枪膛的鬼子打了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收拢成拳。
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准备,跟进,不要出声。
那些鬼子同时压低了身子,十几头鬼子开始行动,他们把那片芦苇丛压弯了一片,灰黄色的身影在芦苇杆之间若隐若现。
而在那道塌了半截的战壕缺口后面,那两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中国军人已经看见了他们。
左边那个人靠着一截断木桩站着,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管被剪断之后用布条扎着,断口处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变成了灰褐色。
他右手拄着一根被削尖了的木棍,木棍插进战壕底部的泥土里,像一根被他钉下去的第二条腿。
他的左手端着一支步枪,枪托抵在腰间,枪口朝前,正对着那片正在从芦苇丛里冒出来的灰黄色。
他的脸很黑,是被太阳和河风常年吹出来的那种黑,眼睛不大,却死死的盯着那些正在爬过来的鬼子。
他旁边那个人正靠在他肩膀上。那人比他矮半头,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的右臂完全不能动了,可他左手握着一支步枪,枪托抵在肩上,左眼压着准星,整个人靠在同伴的肩侧,像一棵被风刮歪了之后靠着另一棵树才没倒下去的树苗。
他的脸年轻一些,但脸上却也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
右边那个人先开口了,他叫周大壮,原第67师401团2营的,从淞沪撤下来的时候他的连打没了,他背着连长的尸体走了十几里地,后来尸体实在背不动了,他找了个山坡把连长埋了,又把连长那把枪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左腿在蕴藻浜的第三波冲锋里被弹片削断了,晕过去之后被抬到后方,醒了又自己爬回来了。
他说他的腿已经没了,可他的枪还在,他还能用它再换几个鬼子。
此刻他站在那道缺口后面,拄着木棍,左手端枪,面朝着下方那片正在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的灰黄色身影,轻声开口,
“来了。”
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叫陈小根,原第78师467团9连的,宋长河的兵。
他的右臂是在第一天守阵时被炮弹碎片划断的,骨头碎了,筋还连着,大夫说再不截肢整条胳膊就保不住了,他从担架上翻下来跑了,他说胳膊没了还能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他靠在周大壮的肩膀上,左臂端枪,右臂垂着,他听见周大壮说“来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大壮哥,咱俩今天能换多少?”
周大壮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压在那支枪的准星上,压在那片正在朝他移动的灰黄色上,
“能换几个是几个。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赚了,换三个——咱俩明天吃香的喝辣的。”
陈小根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左眼压着准星,把那道正在移动的灰黄色中最前面那个身影锁进了自己的瞄准镜里。
下方,那个少尉已经站起来了一半。他从芦苇丛后面弓着腰朝前走了几步,靴子踩上那道缓坡的泥沙,脚掌陷入松软的土地里又拔出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鬼子正在跟着他,排成一道松散的散兵线,枪口朝前,钢盔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脚步声被河水的流动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细微的沙沙声,像一群正在草丛里穿行的蛇。
周大壮把拄着木棍的那只手又往土里按了一下,把自己的重心压得更稳了些,
“小根,你左眼还行吧。”
陈小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
“行。比右眼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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