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长官打的好！

说话间，许乐已经冲到褚占奎跟前了，他猛地刹住脚，膝盖一弯蹲了下来，两只手一把攥住褚占奎的肩膀，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被炮火和血渍浸透的军服触到了褚占奎的骨头，瘦得硌手，可那是热的，跳着心跳的，活着的。

“活着就好。”许乐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眼眶有点发红，

“活着就好，老褚。你他娘的可是吓死我了。”

阿四蹲在旁边，把铁钩往地上一撂，两只手在在褚占奎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又缩回来，像怕拍重了把他拍碎了。

阿锐站在几步外，镰刀还别在腰后，双手垂着，看着褚占奎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更远的地方，袁满正从烟尘里钻出，跑得满头是汗。

然后，他看见褚占奎坐在瓦砾堆里，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卸了劲一样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两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又累又痛快：

“老褚！你还真活着！行！够硬！”

就在这时，边云背着许远舟从另一侧的烟尘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托着许远舟腿弯的那只手绷着劲儿，肩上的重量让他的脊背微微弯着。

他走到那片瓦砾堆旁边，慢慢蹲下来，把许远舟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截相对平整的断墙上。

许远舟的左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可他自己撑住了。

他走到在褚占奎面前，蹲下来，用自己没受伤的左手，给他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老褚，”许远舟的声音从褚占奎的肩膀旁边传过来，

“好样的。”

褚占奎回敬了许远舟一个拥抱。

边云站在几步外，看着褚占奎，看了几息。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褚占奎面前蹲了下来。他蹲得很低，低到自己的视线和褚占奎的视线几乎平齐，

“刚刚那发炮弹，”边云说，“是我打的。”

褚占奎看着他，没接话。

边云继续说下去，

“其实打的时候，我有想过你会死。”边云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那颗弹头的杀伤范围有二十米。你离爆炸中心只有五米。如果不是那道沙袋墙和那个弹坑正好在你前面挡着，你活不下来。可我打的时候，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那道沙袋墙能挡住多少，那个弹坑够不够深。”

他看着褚占奎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但我还是打了。”

“抱歉。”边云说。

褚占奎看着边云用，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长官，说啥抱歉呢。”

他顿了一下，把那口气喘匀了，然后继续说，

“你没打死我，我在这里对你说，你打的我。你要打死我了，”他又顿了一下，

“我到地底下，见着阎王爷了，我还是要说。”

他把那只还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朝边云的方向比了一下，

“长官打得好。”

他说完那三个字，自己先笑了一声。

袁满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老褚，你他娘的真是个硬种。”

阿四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看褚占奎又看看边云，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傻，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了。

此刻，晨光从东面铺过来，把这一小片被炸翻了好几遍的焦土照得暖洋洋的。

硝烟已经散干净了，露出来的地面上那些灰黄色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卧着，可没有人再多看一眼。

所有活着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个坐在瓦砾堆中间的、瘦得硌手、满脸是血的伤兵，正仰着脖子，面朝着天，笑出了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

褚占奎坐在那儿，仰着头，让晨光铺了满脸。

他听见耳边那些笑声混在一起，粗的，哑的，喘着气的，带着呛的。

他把那只还剩一只能用的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了。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慢，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带着草木灰和露水的味道。

他活着。他坐在这片被炸翻的焦土上，身边围着几个还在喘气的自己人，前面还有一条没走完的路。

他把自己那几颗还没拉弦的手榴弹让边云揣走了。

他手里空了，胸口也空了，可他忽然觉得那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角。

像是热的，又像是沉的，他叫不出名字，可他觉着不赖。


　　(https://www.shubada.com/129612/3397880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