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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活着呢~~~


那声爆炸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时候,许乐的脚正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

他整个人正要朝前迈出下一步,然后那声闷响就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比手榴弹大得多,比炮弹近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刚刚跑过的那条巷子里猛地炸开了,连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许乐猛地停住了脚,转过头去,面朝着来路的方向,看着那片正在巷子尽头翻涌起来的灰白色烟尘正从断墙上方升起来,打着旋,裹着碎屑和尘土,像一朵被揉烂了的云。

“你们继续跑!”许乐吼了一声,

“我去找老褚!”

周老三从后面追了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沉:“

这个爆炸!老褚不可能还活着!你——你回去也是白——”

他的话没说完,许乐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很安静、很笃定的东西,

“动手的是边云。”许乐认真道,

“我相信他。他一定是有了把握能保住老褚命的,才会动手。他打那一发火箭弹之前,一定已经把老褚的位置算进去了。边云不是那种会拿自己人的命去换敌人命的人。”

他把周老三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我一直都相信他。”

周老三的嘴张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许乐的眼睛,松开了手。

许乐向后跑去,步子又急又大,他身后的烟尘还在翻涌,灰白色的雾正从巷子深处朝外面漫过来,把他的背影吞进去半截。

他跑了大约十几步的时候,身后忽然追上来两串脚步声。

许乐偏头一看,阿四正从他左侧蹿上来,铁钩攥在右手里,钩尖朝下,那根锈铁棍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

阿锐从他右侧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过来,镰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

“许长官!”阿四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带着喘,可语调很硬,“我们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阿锐没说话,但他已经跑到了许乐的右前方半步的位置。

许乐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排成一条并不整齐的线,许乐在中间,阿四在左,阿锐在右,像三支被同时射出去的箭,朝着那片正在变淡的烟尘扑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也有人在跑。

袁满从正面战场的掩体后面冲出来的时候,爆炸的冲击波还在空气中震颤。

他正趴在右翼的土墙后面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刚把空枪扔在地上准备摸刺刀,那声巨响就从巷子深处炸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那片翻涌的烟尘,看见沙袋墙的方向有一道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熄灭了,看见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像被水冲垮的蚂蚁一样四散倒伏。

他的第一个念头甚至没有在脑子里成形,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整个人从土墙后面翻了出来,步枪挂在他背后一晃一晃地磕着他的腰,弯腰低头,贴着墙根朝那个方向冲。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片烟尘里还有一个人是他的战友。

不管还有没有活着的可能,不管那声爆炸是不是已经把一切都烧干净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躺在那片地上。

另一边,边云从断墙后面站起来,把空了的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

他面朝着那片烟尘的方向,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正在晨光里慢慢变薄,露出后面的断墙、瓦砾、和横七竖八倒着的灰黄色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片狼藉里搜寻着,像在找一件被埋在沙土底下的东西。

许远舟还靠在墙根那里,左手吊着,右手攥着枪,整个人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散开的烟尘,呼吸又浅又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干了,在灰扑扑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他看见了褚占奎从瓦砾堆里撑着爬起来的那个瞬间,虽然隔着很远,虽然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可那个从地面上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的轮廓,他是认得出来的。

“他起来了。”许远舟的声音哑着,带着一股子干涩,“老褚他起来了。”

边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许远舟吊着的那条胳膊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左肩上的纱布和那层被血洇透的暗色,然后他说:

“我们一起过去吧。”

许远舟几乎没有犹豫,他撑着墙把自己往上提了一下,声音很稳:“好。”

边云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后背朝着许远舟,把两条胳膊往后伸了一下:“上来。”

许远舟没跟他客套,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搭住边云的左肩,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伏在了边云的背上。

边云等他伏稳了,双手托住他的腿弯,膝盖一撑,整个人站了起来。

两个人叠在一起,面朝着那片还在飘散的烟尘,迈开了脚步。

边云的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许远舟伏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边上,能看见他侧脸上那道被子弹擦出来的细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我重不重?”许远舟问。

“废话。”边云说,脚步没停。

许远舟在他背后笑了一下。

他们穿过那片被枪声和爆炸反复犁过无数遍的空地,穿过那些被冲击波掀翻的断墙和瓦砾堆,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灰黄色身体。

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彻底安静了,有些被压在同伴身下只露出一只伸着的手。

边云的脚步没有在任何一具身体旁边停留,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片沙袋墙的残骸,锁着那片被炸成扇形的焦土地面,锁着地面上一个正慢慢撑起来的、晃动着的身影。

褚占奎跪在那片碎瓦堆里,手里攥着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枪,枪口还指着那个捂着断臂的鬼子。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搭了片刻,又放下来了。

还剩下那个鬼子已经瘫在那里动不了,血从断臂的截面往外淌,淌了一地,渗进碎砖缝里,那人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嘴唇全是青的,只剩一口气吊着。

褚占奎看了他两眼,把枪口放了下来。他不需要再补一枪了。那个鬼子撑不了多久,比他撑得还短。

他把枪扔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脊背朝下,躺在了那片碎瓦堆上,没有再动。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面朝着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蓝色,看着几片被风吹散的云从头顶上缓缓飘过去。

他的右手还搭在胸口上,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颗还没拉弦的手榴弹的铁壳,凉丝丝的,像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他其实是打算死的。

这个念头从他一屁股坐进那个沙袋墙后面的时候就扎下了根。

他只剩下一条腿能动知道自己走不快也走不动了,知道那挺机枪空了,知道自己这条命在这条巷子里已经是倒计时的状态了。

可那声爆炸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掀翻了。他活着,那个少尉死了。

他本来准备把自己搭进去,可那颗火箭弹替他炸翻了所有人,又替他留了一条命。

他跪在瓦砾堆里端枪对着那个断臂鬼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四面透风,可那风是暖的。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不知道一条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却偏偏活下来的命,该怎么安排。

所以他躺下来了。仰面朝天,把后脑勺搁在碎砖上,把胸口上那颗还没拉弦的手榴弹捂着,把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对着天。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像两扇门被风吹着慢慢合拢,缝隙越来越窄,天光在缝隙里变成一条越来越细的蓝线。

他想闭上眼了。他想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了,让天光从眼皮外面暗下去,让那根线慢慢合拢,合拢成一条缝,然后缝也消失。

就在那条缝隙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从远处来,从烟尘外面来,穿过那些断墙和瓦砾,穿过那片被炸翻的焦土,直直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老褚——你他娘的——还活着没——!”

褚占奎猛地睁开了眼。

他把脑袋从碎砖上抬起来,整个人从仰面躺着的姿势往上撑了半尺。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些倒伏的灰黄色身体,越过那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沙袋墙,越过那片还在飘散的灰白色烟尘,落在了那个正朝他跑过来的身影上。

许乐弯着腰跑在最前面,阿四和阿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累的气喘吁吁,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褚占奎撑在那里,上半身悬着,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盯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来。

可他的嘴角从两边同时往上扯开了,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底下,那条干了的泪痕又被新的东西打湿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

“活……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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