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就算同归于尽，也绝不后退

在中国阵地的最后方，一块被炸塌的房屋废墟后面，躺着十几个重伤员。

有人断了腿，有人没了胳膊，有人腹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用布条胡乱缠着。

他们躺在地上，躺在血泊里，躺在那些用命换来的、还不能让出去的阵地上。

一个断了双腿的老兵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

他的手指扣着拉环，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他在等——等鬼子冲过来，等顾云山喊“炸”，等那个同归于尽的时刻。

他的眼睛闭着，没有睡着，他在听。听前面的枪声，听鬼子的嚎叫，听自己还在跳的心跳。

“来了吗？”他声音很轻的问道。

旁边的一个伤员偏过头看着他。“快了。”

老兵点了点头，把手指从拉环上松开，又套进去，松开，又套进去。

他在练习，练习在最后一刻不会手软，练习在拉弦的那一刹那不会犹豫。

他练了很多遍，这一次，他不会再手软了，也不会再犹豫了。

“老哥，别急。”旁边一个瞎了左眼的伤员拍了拍他的肩，“旅长还没喊。”

老兵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把引线头捏紧了一点。“不急。不急。”

中国阵地前方，顾云山砍倒了第五个鬼子，大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没有拔，松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式步枪，用刺刀捅进鬼子的胸口。

“旅座！侧翼！”沈清河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顾云山偏过头。好几个鬼子正从右侧的废墟里钻出来，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

距离不到三十米。来不及换弹了，也来不及瞄准了。

顾云山没有犹豫，他把步枪当棍子抡起来，一枪托砸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脸上。鼻梁断了，血喷出来，那鬼子惨叫着捂住脸。

顾云山没有停，又一枪托砸在第二个鬼子的脑袋上，钢盔飞了，人倒下了。

第三个鬼子的刺刀已经捅过来了，离他的胸口不到十厘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把刺刀的刀身。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但那只手没有松。

是沈清河。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抓住刺刀，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刀身往下流。但他没有松，死死抓住，让那个鬼子的刺刀拔不出去。

顾云山的枪托砸在那个鬼子的太阳穴上，鬼子松开了刺刀，倒下了。

沈清河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没有皱眉，把血在裤腿上擦了擦，捡起那把刺刀，握在手里。

“旅座，还撑得住吗？”

顾云山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撑得住。你呢？”

沈清河也笑了。“撑得住。”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涌上来的土黄色浪潮。

另一边，晋庆云的机枪哑了，枪管又炸了。滚烫的金属碎片崩出来，划破了他的脸，血糊了半张脸。

他连躲都没有躲，从旁边拖过一挺备用机枪，架在还在冒烟的沙袋上，拉枪栓，上弹链，扣扳机。

哒哒哒哒哒——机枪又响了。

陈石头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枪放下，从腰间拔出刺刀，从战壕里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快力竭了。

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了身上带的弹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着刺刀，站在战壕边缘，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土黄色浪潮，嘶吼着，

“来啊——！！！来啊——！！！”

马得胜的机枪也哑了，子弹打光了，枪管也红了。

他把机枪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刺刀，战壕里翻出去，

“湘乡马得胜——！！！记住了——！！！”

他冲了出去，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胸口。

沈德茂从战壕里翻出去。步枪已经没子弹

他握着刺刀，跑在马得胜左边，

“黄陂沈德茂——今日杀鬼子，不求活！！！”

废墟后面，那个断了双腿的老兵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了前面的枪声越来越稀，听见了喊杀声越来越近，听见了鬼子的嚎叫。

他的手从拉环上移开，又套进去，移开，又套进去。

“旅长还没喊。”旁边的伤员偏过头看着他。“但这次，真的快了。”

老兵点了点头，把手指扣在拉环上，扣得很紧。不再松开了。

他在等，等顾云山喊“炸”，等那些鬼子冲进炸得到的地方，等那个同归于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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