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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我们死了,谁来保护苏军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是个从信阳来的孩子,叫吴小毛。

他才十七岁,嘴唇上还有绒毛,手里没有武器,但怀里抱着两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

他也在等。在等顾云山喊“炸”,在等那些鬼子冲进炸得到的地方,在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拉弦。

“可是……”吴小毛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唾沫咽了回去,“我们都同归于尽了,谁来保护苏军医呢?”

屋子里安静了嘞外面的枪声还在响,鬼子的嚎叫还在逼近,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远远的,不那么要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小毛身上,落在这个孩子脸上。

所有人都知道,在重伤员们的更深处,用几块门板和一堵半塌的墙隔开的小间里,苏玥还在做手术。

无影灯是从医疗箱里取出的便携式设备,两盏,一左一右,架在门板两头。

光柱交汇处,是一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的战士,十八九岁,腹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苏玥已经站了很久,从下午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深夜。

她的衣服全是血,手套上全是血,袖子上、领口上、脸上、头发上全是血。

但她的手指没有抖过,从第一刀切下去到现在,没有抖过。

她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血管,用缝线扎住,打结。

这时,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小战士嘴唇翕动,

这时,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小战士醒来,他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额头一直包到下颌,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痂,嘴唇因为失血而白得像纸。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马灯的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手术台旁边的苏玥,嘴唇翕动。

“苏医生—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的手从军大衣下面伸出来,手指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被他拧松了半圈。

这是他昏迷之前自己拧的,昏迷了一整夜醒来之后手指第一个动作还是摸那颗手榴弹。

苏玥继续做着手术,但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

“不是,我们会赢的,你好好休息。”

战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玥那双没有抬起来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玥低着头,换了根缝线,继续缝合。腹膜缝了一层,肌肉缝了一层,皮肤缝了一层。

她的手指在伤口上穿梭,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血还能止住,只要心脏还在跳,就能补。

她不相信“救不活”这三个字。

在这间破屋子里,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在这八十八年前的深夜里,她不允许自己相信。

外面,吴小毛的话说完,屋子里沉默了很久。那个断了双腿的老兵第一个开口。

他是河北沧州人,打了这么久的仗,从卢沟桥打到淞沪,从北平打到上海

“苏军医……”他念着这个名字,

“她不是我们七连的人。她是从后世来的,是来救我们的。她给我们做手术,缝伤口,止血,一针一线地缝,从早缝到晚,从晚缝到早。她救了我们多少人?数不清了。老子这条命,就是她缝回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手榴弹,看着那根套在手指上的拉环。

“老子不怕死。从当兵那天起,就不怕了。但老子怕——怕我们死了,谁来保护她?她是来救我们的,我们不能让她死在我们前头。”

他的手从拉环上松开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他看着那束手榴弹,又抬起头,看着吴小毛,看着那个孩子。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都同归于尽。得留人。留人保护苏军医。”

断了左臂的伤员也开口了,

“大柱哥说得对。苏军医不能死。她要是死了,谁给那些重伤的兄弟做手术?谁给那些断了腿的缝伤口?谁给那些肠子都流出来的塞回去?”

“我们死了就死了,我们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从罗店开打到现在,打到今天还剩多少?”

“我们早该死了。我们活着,是赚的。但苏军医不一样。她是从后世来的,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后世就没有这个医生了。”

“我们不能允许苏军医死。”

他把手榴弹放在脚边,用残肢夹住,把那根引线头从手指间取下来,重新塞回拉环里。

他不拉了。他也要活着。活着保护苏军医。

瞎了左眼的伤员叫老孙,湖北黄陂人,今年三十六岁,

他的左眼在罗店北岸被弹片划瞎了,用布条蒙着,右眼还亮着。

他的右腿也中了一枪,用树枝当拐杖撑着,站不直,但他没有坐下,靠着墙,撑着拐杖,站在黑暗里。

他的怀里没有手榴弹,也没有炸药包,他只有一把刺刀,刀刃卷了,刀尖断了。但他握着,握得很紧。

“苏军医给我缝过伤口。在之前,我的腿被弹片撕开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她蹲在我旁边,用那个没见过的药水给我洗伤口,疼得我直哆嗦。她没有停,手也没有抖。她把那些碎骨头一片一片拼回去,用那种黑色的线缝起来,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好长时间。缝完了,她跟我说——‘能走。养好了,还能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是骗我的。我知道。腿废了,走不了了。但我信她。她说了能走,就能走。”

他把拐杖从腋下取出来,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他的右腿还在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坐下。

“我要保护她,死也要死在她前面。”

阵地后。苏玥的手术还在继续。这个战士的伤口缝合好了,血压在回升。

苏玥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到无影灯下看了看,指甲缝里全是血。

她揉了揉手指,没有停下来,转身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这个伤员更重。他的胸口被弹片击穿了,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被刺破了一个洞,呼吸困难。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血氧在往下掉。

苏玥蹲下来,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根胸腔闭式引流管,动作很快,很利落。消毒,麻醉,切口,把引流管塞进去,接上水封瓶。

此刻,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的一个老兵,他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的怀里抱着那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

他没有松开过,从爬上楼顶到现在,从看见那架歼-16到现在,从听见吴小毛说“谁来保护苏军医”到现在,他没有松开过。

但他也没有拉。他在等,等顾云山喊“炸”,等那些鬼子冲进炸得到的地方,等那个同归于尽的时刻。

但此时,他也在想——谁保护苏军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指节泛白。他又抬起头,看着苏玥。

“她跟我们不一样。”老兵轻声开口。

“她是从后世来的,她见过新中国。她见过我们没有见过的和平,见过我们没有见过的太平,见过我们做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就没有人告诉我们新中国是什么样子了。”

他把手指从拉环上松开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指节从泛白变成了泛红。他看着怀里的手榴弹,又抬起头,看着吴小毛。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都死。得有人活着。活着保护苏军医。”

苏玥的手术刀停了一下。她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他们在说“保护苏军医”,在说“她不能死”,在说“得有人活着”。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她怕一开口,那些伤员会听见她在哭。

阵地外,一个老兵靠在门口,他认真且坚定的开口,

“苏军医不会死。我在这里。她不会死。”

那些伤员偏过头看着她。

老兵靠在门口,像一堵墙,一堵用自己的身体垒起来的、不会倒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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