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国史大纲
林云的手指扯开一个伤员的绷带,绷带干结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皮,血又涌出来了,但伤员没有喊疼,天使也没有停顿,继续清创,用药,缠上新绷带。
“甚至有人,已经编写好了国史大纲。”
她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蹲下。
这个伤员是清醒的,听见了“国史大纲”四个字,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天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天使没有看他,低着头,解开他胸口的绷带,动作很快,很利落。
“在后方,在西南联大,在那些我们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有一群人,他们不打仗。他们不扛枪,不扛炮,不扛子弹。但他们也在打。用笔打,用纸打,用命在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还在燃烧的夜空,
“钱穆先生,在西南联大,在炮火声中,在敌机轰炸的间隙里,写一部《国史大纲》。他住在宜良城外的一座寺庙里,每天从早写到晚,写到眼睛看不清了,写到手指磨出了茧。他写中国的历史,从远古写到近代,写了几十万字,为的,就是这个国家的传承不断绝。”
“还有冯友兰先生。他在西南联大,在敌机轰炸的间隙里,写《贞元六书》。贞下起元,意思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新的生机就会萌发。他在最黑暗的时候,在不知道中国还能不能撑下去的时候,在不知道明天敌机还会不会来轰炸的时候,写下了这个名字。”
“他相信中国不会亡,中国文化不会亡。他用他的哲学,为这个民族撑起了一根脊梁。”
天使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他们用笔和纸告诉我们——中国不会亡。这个民族不会亡。五千年了,我们什么没见过?”
“洪水,干旱,瘟疫,外敌。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这次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但每一次,我们都挺过来了。因为我们有一群人——”
“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候,不肯闭眼;”
“在最绝望的时候,不肯低头;”
“在所有人都说‘完了’的时候,还在写,还在想,还在为这个民族的明天做准备。”
“他们写了国史大纲,写了贞元六书,写了几十万字的史稿。”
“他们说,中国不会亡。因为我们的历史还在,我们的文化还在,我们的魂还在。只要这些还在,中国就在。”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伤员。
“我们要让你们看到歼-16,给你们信心,给你们希望。希望,比子弹更重要。比炮弹更重要。比任何武器都重要。没有希望,你们撑不到现在。有希望,你们能撑到胜利。”
屋角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伤员开口了。
他是个老兵,脸上有疤,胡子拉碴,右眼瞎了,用布条蒙着,左眼还亮着。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血还在渗。
他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条军毯,军毯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钱穆先生,他写的那个国史大纲,里面写我们了没有?”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他的左眼盯着天使,不眨了。
天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左眼,声音很轻。“写了。从远古写到现在,从三皇五帝写到抗日战争。写了几千年,写了几百万字。里面写了一句话——‘中国历史,是一部从不屈服的历史’。你们就是这句话里的人。”
老兵愣了一下。他的嘴张着,左眼不眨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好……好……那就好……我们……我们没给祖宗丢人……”
另一个伤员开口了。他叫马得胜,陕西人,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用绷带吊着。他的脸很圆,皮肤黝黑,颧骨上两坨被晒出来的高原红,看着像个憨厚的庄稼汉。
他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条军毯,军毯上全是灰。他看着天使,眼睛亮亮的。
“姑娘,你说的那个冯友兰先生,他写的那个书,叫什么来着?”
“贞元六书。”
马得胜念了一遍,“贞元六书……贞元六书……”
念了三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很苦,但很亮。“
贞下起元,在最黑暗的时候,新的生机就会萌发。这句话,好。真好。我们守在这里,黑不黑暗?绝望不绝望?”
“黑暗,绝望。但我们没有跑,没有退,没有投降。我们守住了。我们就是那个生机。”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河南口音,一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从一堆军毯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叫吴小毛,河南信阳人,他怯生生的开口,
“姑娘,你说的那些写书的人,他们写的书,俺能看懂不?”
天使看着他,笑道,
“能。等仗打完了,等新中国成立了,等你们伤好了,你们去读书,去上学,去学认字。”
“到时候,你们不仅能看懂,还能写。写你们的故事,写你们的战友,写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流的血。写下来,让后世的孩子们知道——这片土地,是怎么守住的。”
天使从窗边走回来,蹲在一个重伤员身边,继续换药,
“所以,你们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她顿了顿,把旧绷带拆下来,扔在地上。
“活着,比死了更难。死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活着,要忍痛,要挨饿,要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倒下,要撑着这口气。但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看到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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