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活着，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三楼顶楼上，夜风从长江口吹过来，裹着硝烟。

天使站在楼顶边缘，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里还攥着从伤员身上换下来的旧绷带，又硬又黏，血迹已经干透了。

妇好靠在她身边的烟囱上，她偏过头，然后开口：“歼十六已经飞远了。”

天使点了点头，

“嗯。我们将伤员都转移回屋子里。”

这句话落下去，楼顶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那些躺着的、靠着的、趴着的、蜷缩着的伤员，开始动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动。有的人动不了，有的人动得了但很慢，有的人动了一下又躺回去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但那些还能动的，都动了。他们从门板上爬起来，从砖垛旁撑起来，从地上翻起来。互相搀扶着，互相拖拽着，一瘸一拐地往楼顶边缘的楼梯口走去。

姚大本趴在楼顶最边缘的地方，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的怀里还抱着那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

刚才天使已经把拉环从他手指上取下来了，但他还抱着那束手榴弹，没有松。

他用两只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残肢在地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布条磨破了，血又渗出来了。

他没有低头看。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但他没有停。

一个从他身边爬过去的伤员停下来，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老哥，我扶你。”

姚大本摇了摇头，

“不用，兄弟，你管好你自己。我爬得动。”

姚大本继续爬，他需要的是不成为累赘。

他需要的是让别人去帮助那些动不了的人。

老周靠在烟囱旁边，左腿也没了。他没有爬，因为他爬不动了，他的怀里还抱着那支打空了子弹的枪。

他看着那些正在往楼梯口爬的伤员，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他们残肢上还在往下滴的血。他的嘴咧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

“老子爬不动了。你们先走。老子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搬完了，再来搬老子。”

一个年轻的伤员从他身边爬过去，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老哥，俺背你。”

老周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背什么背，你自个儿两条腿还利索，背我一个残废，耽误你跑路。去，帮那些动不了的。老子在这儿，又跑不掉。”

楼顶上到处都是这样人帮人的场景。断腿的扶着断臂的，瞎了一只眼的拉着瞎了另一只眼的。

有人把军大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让重伤员躺在上面拖着走。

有人拆了门板当担架，两个人抬着一个人往楼梯口挪。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

活着，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姚大本爬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他的两只胳膊磨破了皮，手肘上的肉都翻出来了，血糊了满地。

他趴在楼梯口，偏过头，看着那些还在楼顶上的人，天使和妇好正在抬一个昏迷的重伤员，把他放在门板上，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往楼梯口走。

姚大本看着这两个女子，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老周是最后一个被抬下楼的。两个伤员抬着门板，门板上躺着老周，

他怀里还抱着那支枪，枪管硌着他的下巴，他没有松手。

他躺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夜空。那架飞机已经飞不见了，但它的影子好像还留在云层里。他看了很久。

要大本爬进屋子里，靠着墙，把那束手榴弹放在身边。

残肢还在往外渗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没有低头看，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片黑暗。

他看着那道裂缝，他在想，那架飞机还会回来吗？

那些从后世来的人，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但他知道，今天他看见了一架银色的飞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歼-16，我们的飞机。

够了，足够了。

妇好把最后一个伤员抬进屋子，把门板放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她偏过头看着天使，看着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她问：

“天使，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伤员全部带到顶楼，让他们看到那一幕？”

天使蹲在一个重伤员身边，正在解开他腿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她的手没有停，低着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现在他们很多人，都是一口气在吊着。在我们没来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战争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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