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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再见天使


“走吧,去找陆北。”边云朝着前座的林云开口。

林云的声音传来,“西北侧,那边有栋三层小楼。楼顶有个姑娘,在等你。”

边云透过座舱盖往下看。

夜色中,一栋青砖小楼的轮廓隐约浮现,楼顶站着一个人。

她的短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削瘦的下颌线。她仰着头,看着天空。

“是祝卿安。”林云补充了一句芒语速放慢了一点。她在辨认,在回忆,

“东部战区总医院,野战医疗队的。我没跟她说过话,但见过。”

边云低头,借着地面上燃烧的弹坑和坦克残骸的火光,看清了楼顶那个人。

军医天使。

此刻,她的军装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沾满血渍的小臂。

她站在楼顶边缘,一只手扶着烟囱,仰着头,看着夜空中那架银色的飞机。

她的身边,挤满了人,但很少有站着的人。

大部分都是是躺着的人,坐着的人,靠着墙的人。

重伤员们被抬到了楼顶,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靠在砖垛旁,有的蜷缩在军大衣里。

他们的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在火光中呈暗红色。

天使低下头,看着那些重伤员。她的嘴角抬起了一个弧度。是一种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之后,忍不住想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来了”的那种弧度。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指着那架正在盘旋的银色飞机。

“看见了吗?那是歼-16。我们国家的飞机。”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从2026年来。”

楼顶上,那些重伤员同时抬起头。

老周靠在墙上,嘴里咬着刺刀。

他的嘴唇被刀柄磨烂了,牙龈在往外冒血,但他没有松口。

他听见天使的话,仰起头,看着天空。那架银色的飞机正在盘旋,机翼下的导航灯一明一灭,像星星在眨眼。

他把嘴里的刺刀取下来,握在残臂的断口处,夹住。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含糊不清,

“好……好飞机……好飞机……”

陈小狗躺在门板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布条是天使给他换的,换了三遍,每一遍都被血浸透了。他没有喊过疼,只是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躺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的嘴张着,说着河南话,

“俺娘嘞……俺还以为今天要死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俺还以为见不到俺娘了……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天使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哭了。你死不了。那架飞机来了,援军来了。你死不了。”

陈小狗抬起头,看着天使。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真的吗?军医,你真的没骗俺?”

天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大而亮的眼睛,

“真的。没骗你。”

赵小叉靠在烟囱旁边,左腿也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看着天空,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

“好家伙……老子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在抖,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鬼子的飞机,见过鬼子的坦克,见过鬼子的军舰。今天,终于见到自己人的飞机了。不是那种老掉牙的双翼机,是后世来的、银色的、没有螺旋桨的、飞得快到眼睛都跟不上来的飞机。”

姚大本趴在楼顶边缘,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的怀里抱着那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从爬上楼顶到现在,他没有松过手。

他的手指扣着拉环,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他在等着,等着鬼子冲上来,等着拉弦,等着同归于尽。但他听见了天使的话,听见了“歼-16”,听见了“2026年”。

“后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后世真的来了?真有后世?真有新中国?”

天使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把他手指上的拉环取下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天使,看着那双清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真有。新中国,很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好。”

姚大本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那束手榴弹放在一边,用残肢夹着,仰着头看着夜空。

此刻,天使的手从烟囱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掌上全是血,是那些重伤员的血。她没有擦。她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地上的伤员们听不见。

但边云看见了。

他在歼-16的后舱,从座舱盖往下看。他看见了天使仰起的脸,看见了她的嘴唇在动。

他在风声中辨认,在轰鸣中辨认,在八十八年的时光里辨认。那嘴唇一下一下地开合,像在数拍子。

“欢——迎——回——来——1937——边——云。”

歼-16的引擎在夜空中低鸣,像一头巨兽在云层中缓缓呼吸。

机翼下的导航灯一明一灭,把座舱盖映出淡淡的红色。

边云的眼睛还盯着那栋三层小楼,盯着楼顶那个瘦削的、笔直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天使已经放下了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不再动了,但那双眼睛还亮着,还仰望着那架银色的飞机,那架从八十八年后飞来的飞机。

“好久不见,天使。”

林云在前舱,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轻轻拨动着,调整着飞机的姿态。

歼-16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机头缓缓转向,朝着刘行阵地的方向。

她听见了边云的话,轻轻拉动操纵杆,让飞机飞得更稳一点,让后舱那个人有时间把那句话说完。

而边云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天使。

他想起之前的战斗,天使在废墟里做手术的样子。

外面是鬼子的炮火,炮弹落下来,震得整栋楼都在晃,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她的手没有抖过。手术刀稳稳地切开皮肤,止血钳精准地夹住血管,缝线在她指尖穿梭,像绣花。

每次做手术时,她都蹲在伤员身边,用身体挡住飞来的弹片。

弹片划破了她的军装,血从后背渗出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继续缝合,继续清创,继续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想起她的眼睛,那双在硝烟中依然清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现在,她站在楼顶,对着那些重伤员说“那是歼-16,我们的飞机”。

“林云。”边云开口了。

“嗯。”

“走吧。”

歼-16稳稳地飞着,机翼下的火光一掠而过。林云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边云的眼睛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小会,这次是林云先开口的。

“边云。”

“嗯。”

“你刚才说‘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在空军待了很多年,见过起飞后没有返航的飞机。

她知道,每一次告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光点,手指在武器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调出下一个目标的坐标。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他在等林云说完。

林云接了,她轻轻拉动操纵杆,飞机平稳地转向。

“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座舱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安静了整整三秒。

边云的嘴角慢慢咧开,仰着头,看着舱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对。庆贺。庆贺我们还能再见,也庆贺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

他笑着开口,“见不到,说明我们死在了该死的地方。杀鬼子杀到最后一口气,炸弹扔到最后一发,油料飞到最后一滴。死在这片土地上,埋在红旗下面,和那些八十八年前的人躺在一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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