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拆迁
十一月十号,张川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桌上的座机响了。
“张局,一厂那边又出事了。”赵所长的声音很急,“厂里拆一个道口值班房,老工人不干,叫了两个儿子来,拿着菜刀跟保卫处的人对峙。现在打起来了,有人受伤。”
张川皱了皱眉。“伤得重不重?”
“老头被砖头砸了腿,两个儿子被保卫处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场面已经控制住了,救护车还没到。”
“我马上过去。”
张川挂了电话,让小李开车,直奔一厂。路上,手机又响了。是保卫处老韩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局,跟您汇报个情况。那个道口值班房的事,本来是好说好商量的事。老头姓刘,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守着那个道口。现在厂里技术改造,道口改成无人值守了,值班房要拆。厂里给他安排了新的岗位,他不干,非要厂里赔他拆迁费。您说这算什么事?公家的房子,他住了二十多年,就成了他的了?”
老韩顿了顿,叹了口气。
“今天保卫处去现场处理,老头把门锁了,躲在屋里不出来。给俩儿子打了电话,那俩小子带着菜刀就冲过来了,和保卫处打起来了。保卫处的人哪能惯着?当场就动了手。然后保卫处的人冲进房子里,把老头揪了出来。基建队开了装载机过来,把房子推了。老头不干了,冲回废墟里,结果被掉下来的砖头砸了腿。”
张川听完,没评价。“现场现在什么情况?”
“人控制住了。保卫处几个干事身上也有伤,但都不重。两个儿子被按在地上,菜刀缴了。老头的腿在流血,已经叫了120。”
“保护好现场,等我到了再说。”
张川挂了电话。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现场在一厂东侧,紧挨着专用铁路线。一栋小红砖房已经成了一堆废墟,碎砖、木梁、碎玻璃散了一地。废墟旁边停着一辆装载机,铲斗上还沾着灰。保卫处的人已经把隔离带拉起来了,围了一圈。几个穿着工装的保卫人员站在废墟边上,有的脸上挂了彩,有的衣服被撕破了。两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手被反铐着,脸上都是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废墟旁边的路沿石上,左腿裤腿卷起来,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张川下车,赵所长快步迎过来。
“张局,伤情不重,老头腿上缝几针的事。两个儿子皮外伤,保卫处的人下手有分寸,没打要害。菜刀缴了,人控制了。周边目击证人正在做笔录。”
张川点头。“救护车到了吗?”
“马上到。”
张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老头的腿。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老头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工装棉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他看见张川,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张川站起来,转身看了看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一个二十六七,一个二十三四,脸型跟老头很像,一看就是父子。两人头上都破了口子,血糊了一脸,但眼睛还瞪得溜圆,不服气。
“把人的伤处理好,等120来了先送医院。”张川对赵所长说。
“是。”
张川又走向保卫处的人。带头的是保卫处的副科长,姓王,三十出头,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他看见张川,站得笔直。
“王科长,从头说。怎么回事?”
王科长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头不服从岗位调整,锁门不走。保卫处接到厂里指令去处理,老头叫来两个儿子持刀对峙。保卫处要求他们立即离开,对方不听,还挥刀砍人。保卫处的人还击,用橡胶棍和甩棍将两人制服。基建队的装载机随后推倒了房屋。老头冲回废墟,被掉落的砖块砸伤。
张川听完,没表态。“菜刀呢?”
“缴了,在车上。”
“拍照取证。所有参与动手的保卫人员,名单报给我。”
“是。”
张川转身走到装载机旁边,司机还坐在驾驶室里,脸色发白。张川敲了敲车门,司机摇下车窗。
“谁让你推的?”
“王……王科长让推的。”
“有书面指令吗?”
“没有。他当场喊的。”
张川点点头,没再问。他掏出手机,给分局值班室打了电话,让那边派车过来,把所有涉案人员带回分局。
“所有人,全部带回分局。保卫处动手的人、老头的两个儿子,一个不落。老头先送医院,包扎完了带回来做笔录。”
“明白。”
警车到了以后,现场的人分批被带走。两个年轻人被押上车的时候还挣扎,被按住了。老头被抬上救护车,腿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堆废墟,嘴唇哆嗦着。
张川站在废墟旁边,看着那个被推平的值班房。碎砖里露出一张折叠床的弹簧,还有半截暖壶。一个搪瓷缸子滚到了路边,杯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字迹已经褪色了。张川弯下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在路沿石上,上了车。
回到分局,孙厂长和老韩已经等在张川办公室了。孙厂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眉心拧着一个疙瘩。老韩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老王沏了茶,退了出去。
“张局,你看这个事该怎么处理?”孙厂长叹了口气,“我也是无语了。你说说,这叫啥事嘛?派你在哪工作,你就在哪工作,换岗位你就执行就行了。这还能把公家的财产当成自己的?看这弄的,反而厂里现在不占理了。之前我们也联系法院了,法院都不受理,说这种事只能协商。走法律程序,这一拖就得三个月到半年,厂里哪有这些时间?”
张川从桌上拿起烟,给孙厂长和老韩各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
“孙厂长,这事情你们处理得不对。”张川弹了弹烟灰,“当时他两个儿子拿着菜刀对峙的时候,就应该报警。我们把人带回来,按寻衅滋事拘留。老头要想保他两个儿子,肯定会妥协。到时你再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这事不也就解决了吗?”
老韩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张局,关键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说哪有这样的人?蛮不讲理。厂里反而还要妥协?他走到哪也没理吧?”
张川笑了笑,看向孙厂长。
“孙厂长,你这里是什么意思?”
孙厂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厂里的人肯定是要保住的。不管咋说是为厂里办事的。现在就是老头这一家该怎么处理?”
张川想了想。“医院那边给老头包扎了,没啥事,就是一些擦伤。一会儿把他带回来,我跟他谈一谈,看看他有什么要求。”
三人边抽烟边喝茶。老王敲门进来,说老头包扎完了,带回来了。
张川站起来,去了审讯室。
老头坐在审讯椅上,左腿上缠着纱布,裤腿放下来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桌面,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张川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他把一杯温水推到老头面前。
“刘师傅,喝水。”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张川,又低下头。
“刘师傅,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二十三年,不短了。厂里给你调岗,不是开除你,也不是降你的工资。你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厂里不会亏待你。但你占着公家的房子不走,还要拆迁费,这事说到哪儿去,你都没理。”张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老头还是一副你们拿我没招的样子。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老头面前。
“你两个儿子,持械对峙,主动砍人。涉嫌寻衅滋事,按法律,是要判刑的。现在就看你这边了。你要是不配合,那一会儿就办手续。”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至于厂里边,房子已经拆了。你愿意告,你就去告厂里。你这种事情,走在哪里也告不下来。或者你就只能接受厂里的调岗。你也快退休了,不知道你这么个折腾,到最后会不会影响你的退休待遇。”
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
张川没说下去了。他点了根烟,慢慢地抽。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老头抬起头。
“怎么样能不让我两个儿子判刑?”
“你和厂领导沟通交涉,把这个事情圆满解决了。厂领导满意,你两个儿子这里,我可以走行政拘留十五天,一人罚款五百。这事就算过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我和他们谈。”
张川站起来,把老头带到了隔壁的问询室。他让老王去把孙厂长和老韩叫进来,自己转身出了门,让他们三个人自己谈。张川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二十多分钟后,孙厂长从问询室出来,走到张川面前,伸出手。
“张局,厂里还有工作,我就先走了。这边麻烦你了。”
张川跟他握了握手。老韩跟在后面,也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张局,已经谈妥了。感谢。”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改天一起坐一坐。”
张川点点头,把两人送到楼梯口。回到问询室,老头坐在椅子上,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他看见张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具体怎么谈的,张川没问。钉子户从来不是老头的初衷,也许是被儿子撺掇的,也许是觉得自己干了二十多年,厂里亏待了他。但不管怎么说,房子已经拆了,回不去了。两个儿子的行政拘留手续当天晚上就办完了。十五天,每人罚款五百。
张川签了字,把材料递给老王。
“送去法制科审核。”
老王接过材料,出去了。张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警车。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窗户框轻微地响。联防队员正在整队下班,反光背心在路灯下闪着光。他想起废墟里那个搪瓷缸子,想起“先进生产者”那四个褪色的红字。
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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