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硬骨头
李保国被叫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李勇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还放着几封群众来信，信封上盖着“上访”的红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李保国坐下。李勇强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市局督办函，宏达投资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巨大，受害群众几百人，已经有人去省城上访了。限期一个月侦破，追赃挽损，维护稳定。”
李保国拿起文件，翻了几页。他皱着眉往下看，涉案金额预估过亿，受害群众遍布全市各区，注册地在外省，资金流向复杂。
“经侦大队是你分管的，这个案子你来牵头。”李勇强的语气不轻不重，“一个月，市局盯着呢。”
李保国抬起头：“经侦大队长老张上周刚做了胆囊手术，正在家休养，起码还得半个月才能上班。”
李勇强摊手：“人都在你手下，你自己调配。市局催得紧，你抓紧。”
李保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勇强这是在给他挖坑。经侦大队群龙无首，一个月侦破过亿的非法集资案，谈何容易？办成了，功劳是分局的，李勇强这个局长脸上有光；办砸了，责任是他李保国的。但文件上压着市局的公章，他不能不接。
“我尽力。”
李勇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李保国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他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烦躁地掐灭了。
张川是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赵小宝从法制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的督办函，往张川桌上一放。
“师傅，李局这回被坑得不轻。经侦大队长老张还在家躺着，副大队长你也知道是啥样的，一个月破亿的案子，这不是为难人吗？”
张川拿起督办函看了几遍，又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李保国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张川敲了敲门。
“进来。”
李保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张川进来，他掐灭手里的烟，靠在椅背上。
“大川，坐。”
张川坐下，把督办函放在桌上。
“李局，这个案子，我来办。”
李保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你是刑侦的，经侦的案子你懂？”
“不懂可以学。老张不在，经侦那边群龙无首，总不能干等着。”张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带着刑侦的弟兄们先上，经侦那边配合。案子破了，功劳是分局的；出了问题，责任我担。”
李保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张川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头脑发热乱表态的人，既然开口了，就是真想干。
“行。我让经侦副大队长老王全力配合你。刑侦、经侦，两边的力量你都调得动。上面我顶着，你在下面放手干，一会儿我给你走个手续。”
张川点头：“谢谢李局。”
专案组成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分局。
刑侦、经侦抽调了二十多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张川站在前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经侦副大队长老王坐在第一排，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稀，看着文质彬彬的，但眼神精明。他心里对张川这个“外行”牵头有些没底，但没表露出来。
张川开门见山：“王副大，经侦的事我不懂，你当我的参谋长。案子办砸了，我担着。”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大，你这话说的，我尽最大的力。”
林薇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开始搜索宏达投资的相关信息。李军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正低头翻材料。
张川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始分配任务。
“林薇，你负责电子数据和技术分析。宏达投资的官网已经关了，服务器在外省，你尽快想办法调取数据。另外，他们在本地论坛和搜索引擎上投了不少广告，把这些推广渠道的痕迹挖出来。”
“明白。”林薇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高娃，你带人便衣暗访。宏达投资在鹿城有五个门店，你去摸摸底。吸储模式、利息承诺、业务员的话术，都要搞清楚。”
高娃点头。
“李军，你是经侦的骨干，外省那边的工商注册信息和资金流水，你先摸个底，注意程序，别让人挑毛病。”
李军站起来：“张大放心，我认识外省几个经侦的同行，走私人关系先了解一下情况，不走正式函件，不违规。”
张川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李勇强在第二天的党委会上“大力支持”了张川接手此案。
“张川同志年轻有为，主动请缨，有担当。刑侦、经侦要协同作战，我相信他能拿下这个案子。”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张川面子，也把压力压了下去。
会后，李勇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是我。”
电话那头是市局分管经侦的副局长赵某。两人私交甚笃。
“宏达投资那个案子，我们分局在办。牵头的是刑侦大队的张川。你那边，该配合的配合，但别太积极。有些关键数据，拖一拖，让这小子吃点苦头。”
赵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心领神会：“明白。程序嘛，总得走流程，急不得。”
李勇强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前期调查比张川预想的还要艰难。
林薇那边，宏达投资的服务器在外省，调取数据需要走正规程序——分局发函、市局审批、省厅协调、外省警方配合。一圈下来，最快也得两周。她把流程单拿给张川看，张川皱了皱眉，没说话。
高娃那边倒是有了进展。她带着林小武和另外两个队员，换了便装，去了宏达投资在青区的门店。门店在一栋写字楼的六楼，门口挂着“宏达投资理财顾问中心”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年化收益12%-18%”的广告，红底白字，很醒目。
高娃走进去，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姐，您是来咨询理财的吗？”
“嗯，听说你们这利息挺高，来看看。”高娃装作不懂的样子，四处打量。
办公室装修得挺气派，墙上挂着各种营业执照和资质证书，看着挺正规。里面有几个年纪大的客户，正坐在沙发上跟业务员聊天，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
一个穿西装的男业务员接待了高娃，口若悬河地介绍了公司的投资项目——某某地产项目、某某基础设施工程，回报率高，风险低，按月返息，到期还本。高娃问能不能看看合同，业务员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样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普通老百姓根本看不懂。
“姐，您放心，我们在鹿城干了好几年了，信誉第一。您要是现在投，还能赶上这个月的返息活动。”
高娃笑了笑，说回去考虑考虑，出了门。
林小武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微型摄像头，拍下了门店的布局和进出人员。
“高副大，这地方不简单。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见好几个老人出来的时候都拎着米面油，估计是投钱送的礼品。”
高娃点头：“回去再说。”
张川召集专案组开了个碰头会。
高娃把暗访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吸储模式是典型的庞氏骗局——用后入者的本金支付前者的利息，一旦资金链断裂，几百个老人的养老钱就全打了水漂。业务员的提成高得离谱，吸储额的百分之五到八，这种激励机制，业务员只会拼命拉人头，根本不关心项目是否真实，但老人理财，你是拦也拦不住。这种公司打掉一个，出来一个，防不胜防。
李军那边有了进展。他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上了外省一个经侦系统的同行，拿到了宏达投资在外省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法人和股东都是偏远农村的农民，典型的“人头公司”。资金流水也调了一部分，但关键的大额账户需要省厅经侦总队的审批。
林薇在本地论坛和搜索引擎上找到了宏达投资的广告投放记录。他们在鹿城五个区的论坛版块都投了广告，以“理财讲座”“免费体检”为名，吸引老年人参加。林薇还发现，几个核心业务员的手机号在网上有大量投诉记录，全是关于“到期不还本”“利息中断”的内容。
“这些投诉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了，但一直没有引起重视。”林薇把截图投到屏幕上。
张川看着那些投诉，脸色阴沉。
真正的麻烦，来自市局。
经侦支队那边，该提供的协查数据迟迟不到位。张川让老王去催，老王打了几个电话，对方回复都是“正在走程序”“领导还没批”。老王私下跟张川说：“张大，我感觉不对。正常流程，这些数据最多一周就能下来，现在拖了快十天了。”
张川心里有数，李勇强面上支持，背后肯定使了绊子。
张川去找李保国 ，李保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催催他们。”
李保国亲自给市局经侦支队的领导打了电话。对方倒是客气，但说辞跟之前一样——省厅那边还没批，走程序需要时间。
李保国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高娃看出了张川的为难。那天晚上，加完班，她敲开了张川办公室的门。
“张大，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张川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他知道高娃说的是谁。
“打。”
高娃走到走廊里，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她没有诉苦，没有告状，只是把案情客观地汇报了一遍——涉案金额、受害人数、时间紧迫性，以及市局经侦支队“程序走得太慢”的现状。
“爸，这个案子再不抓紧，几百个老人的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三天后，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督办函直接下到了鹿城市公安局。措辞严厉：“宏达投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涉案金额巨大，受害群众众多，社会影响恶劣。限你局于十五日内上报案件侦办进展，省厅将派员督导。”
李勇强接到这份督办函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局赵副局长的号码。
“老赵，省厅的督办函怎么回事？你那边到底怎么配合的？”
赵某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我也没办法，省厅直接压下来的，我不好拖了。”
李勇强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张川，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川敲门进去的时候，李勇强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达眼底。
“张川同志，省厅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专门下了督办函。你们专案组要抓紧，不能辜负省厅的信任。”
“明白。”张川表情平静。
“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市局那边，我也会协调。”
“谢谢局长。”
张川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李勇强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省厅压下来了。他弹了弹烟灰，往楼下走。
省厅的数据一到，林薇就扎进了机房。
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张川看着都心疼，只能让赵小宝把后勤工作做到位，该休息必须强制让林薇休息。宏达投资在全国范围内的资金流水、关联公司图谱、核心账户的交易记录，全部汇聚到她的电脑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普通人看一眼都会头晕，但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赵小宝给她送饭，她扒拉几口又转回去对着屏幕。赵小宝心疼坏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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