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黑中介
下午三点，张川正在茶楼跟刘丽闲聊。茶是新到的红茶，金骏眉，刘丽专门给他留的。张川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这茶金毫满披，闻着有蜜兰香，入口极甘鲜，水里带花果甜，喝完嘴里像含了蜜一样润。电视开着，放的楚留香传奇。
手机响了，高娃打来的。
“张大，有个案子，需要你回来一下。”高娃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么稳。
张川放下茶杯，跟刘丽打了个招呼，下楼开车。巡洋舰在街道上穿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到的案子，没什么大案，高娃这么急，应该是新发的。
到分局的时候，高娃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林薇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看得人眼花。
“什么情况？”张川坐下，点了根烟。
高娃翻开笔记本。
“宏图劳务，一个黑中介。打着高薪诚聘、包吃住的幌子，从周边农村招了几十个工人，全关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入职就扣身份证，签霸王条款，收服装费、体检费，几千块钱。不给退，想走就打。”
张川弹了弹烟灰。
“怎么报的案？”
“一个年轻工人逃出来，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发现案情复杂，涉及非法拘禁和黑恶势力，移交过来了。”
张川翻了翻材料。派出所的初查报告写得很简略，但有几个关键词刺眼——“扣押身份证”“暴力管理”“限制人身自由”。这是非法拘禁，甚至是绑架。
“林薇，资金方面查到什么了？”
林薇把电脑屏幕转向张川。
“宏图劳务的法人是一个空壳，账上没什么钱。但我穿透了三层账户，发现他们背后有一个资金池，每月都有大额资金流入，来源是几家建筑公司和劳务派遣公司。这些钱被用来发工资、买设备、支付‘公关费用’。”
“公关费用？”张川皱眉。
“对。转账记录显示，他们跟多名有前科的社会闲散人员有频繁资金往来。我怀疑这些人就是工厂里的保安和打手。”
张川靠在椅背上，把烟掐灭了。几十个工人，被关在废弃工厂里，扣着身份证，不给钱就打。这已经不是黑中介了，是黑社会。
“高娃，你带人去踩点。挑几个身手好的，乔装成找工作的民工，进去看看情况。”
高娃点头。
“林小武跟着去。他年轻，像民工。”林小武幽怨地看了张川一眼。
高娃带着林小武和另外两个队员，换了身旧衣服，背着蛇皮袋，去了那个废弃工厂。工厂在工业区最深处，周围全是荒地，路坑坑洼洼的，大车一过尘土飞扬。厂房是红砖砌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门是铁皮的，关着，门口坐着两个穿黑皮夹克的壮汉，脖子上纹着刺青。
高娃让林小武走在前面，自己带人悄悄跟在后头，隔了好几十米。门口壮汉拦住林小武，上下打量。
“干啥的？”
“找工作。网上看到宏图劳务招工，包吃住，过来看看。”
壮汉又打量了他几眼，让开了。林小武走进去，高娃带人在门口从侧面的围墙缺口往里观察。厂房里光线昏暗，几十个工人挤在一起，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蹲在墙角发呆。几个穿保安服的人拿着电棍，在厂房里来回走。
林小武进去以后，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接待了他。介绍工作——建筑工地小工，一天八十，包吃住，但得先交八百块服装费和体检费。林小武说没带那么多钱，胖子的脸色立刻变了，说可以先交两百，剩下的从工资里扣，身份证得押在这儿。林小武说身份证没带，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让他回去拿了再来。
林小武出来的时候，跟高娃对了个眼神。两人没多说，一前一后走了。回到车上，高娃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里面少说有四十个工人，男女都有。保安七八个，手里有电棍。那个胖子应该是管事的。”林小武顿了顿，“有一个工人不听话，被保安拿电棍捅了一下，叫得很惨。”
高娃攥紧了方向盘，她在刑侦干了这么几年，见过不少坏人，但每次看到这种欺负老实人的，心里还是堵得慌。
第三天一早，李勇强通知开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刑侦、治安、法制、派出所，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到了。李勇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张川报上来的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宏图劳务这个案子，群众已经举报到市局了。刑侦大队接手几天了，进展怎么样？”
张川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团伙结构、涉案人数、关押地点，以及林薇查到的资金流向。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困难。
李勇强听完，没有表态，话锋一转。
“案子发了这么久，还没拿下来。刑侦大队的办案效率，我看有问题。张川同志，你自己说说，问题出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张川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李勇强在找茬，但这会儿不能顶嘴。顶了，就是态度问题。
“案件比较复杂，涉及人员多、取证难，我们正在加紧推进，争取一周之内收网。”
李勇强冷哼一声。
“一周？我给你一周时间，拿不下来，你这个大队长就别干了。”
李保国副局长坐在旁边，脸色铁青。他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
“局长，刑侦大队接手这个案子才几天？前期摸排、取证、固定证据，哪样不要时间？您说一周就一周，万一为了赶进度出了纰漏，谁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李勇强看着李保国，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李保国在分局干了这么多年，资历比他深，跟他顶两句，他也不好发作。最后，李勇强扫了一眼众人，说散会，起身走了。
张川站起来，跟李保国对视一眼。李保国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高娃带队在工厂外围蹲了三天。他们摸清了换班时间、保安人数、车辆进出规律。工厂里保安大概十二个人，分两班倒，每班六人，配着电棍和对讲机。工人被关在厂房里，晚上也不准出来，上厕所都在里面，用塑料桶。
林小武在蹲守时差点暴露。那天他藏在围墙外面的土坡上，用微型摄像头拍保安交接班的画面，一辆面包车突然从工厂里开出来，车灯扫过土坡，差点照到他。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车过去了，但司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刹车停了一下，探出头看了看，又开走了。
林薇通过远程指挥，让林小武别动。十几分钟后，确认安全了，他才撤下来。
回来以后，高娃看了一遍他拍到的视频。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清保安交接班的过程，还有工人被电棍击打的镜头。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旁边一个穿保安服的壮汉抬手就是一电棍，那人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扶。
高娃看完，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收网那天，张川制定了“多点同步收网”的计划。刑侦大队、治安大队、巡特警大队联合行动，分三路——一路直捣废弃工厂解救人质，一路端掉劳务公司办公室抓捕骨干成员，一路控制涉案资金账户。
凌晨三点，三辆依维柯、五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集结在公路边，警灯关闭。张川站在指挥车旁边，身边站着高娃、林小武。
“各小组就位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突击组到位。”
“经侦组到位，劳务公司门口已布控。”
“外围组到位，所有出口已封锁。”
张川按下对讲机：“行动。”
“砰——”破门锤撞开铁门，突击队迅速冲进去。林小武握着枪，也冲在前面。厂房里光线昏暗，工人被惊醒，有的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几个保安从值班室冲出来，手里拿着电棍和钢管。林小武瞄准最前面那个，大喊一声“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那人不听，挥着钢管冲过来。林小武侧身一闪，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那人惨叫一声，钢管落地，被后面的队员按住了。
高娃带人控制了整个厂房，十二个保安全部被制服，无一漏网。
与此同时，赵小宝带着经侦组冲进劳务公司办公室，查获了大量账本、合同和电脑主机。
林薇在分局技术科，同步冻结了涉案资金账户。
从行动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小时。
审讯室里，高娃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
“你们出去一下，我单独审。”
赵小宝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着记录员出去了。门关上，走廊里几个人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动静，闷响，不是审讯椅的声音。他们互相对视，没人说话，也没人进去。赵小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旁边的人散了一圈。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高娃走出来，头发有点乱，手背上有蹭破的皮，但表情平静。她整了整衣领，对门口站着的民警说：“进去做笔录吧。”
赵小宝往审讯室里瞅了一眼，里面几个嫌疑人缩在椅子上，不敢抬头。他忍住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张川亲自审主犯。主犯姓钱，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油光光的。
“钱某某，宏图劳务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几十个工人被关在废弃工厂里，扣着身份证，不给钱就打，你认不认？”
钱某某低着头，不说话。
张川把林薇恢复的账本和数据推到他面前。账本是被删除后又恢复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敲诈勒索的金额、每个工人的扣款明细。钱某某的指印、签字，都在上面。
“你不说，数据会说。”
钱某某抬起头，看着那些账本，嘴唇哆嗦了几下。张川没催他，坐在对面，点了根烟。
一个小时后，钱某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交代了团伙的组织结构、作案手法、资金流向。宏图劳务从去年开始运作，以介绍工作为名，从周边农村招了几百个工人，骗到工厂里，扣身份证，收押金，然后以各种名目克扣工资。工人想走，就被殴打、威胁。涉案金额数百万。
林薇恢复了钱某某电脑中被删除的“黑名单”，上面记录了那些逃跑工人的名字和住址，以及他们的处理方式——“已教训”“已威胁”“家属已安抚”。张川看着那份名单，没说话。
案子办结以后，分局召开了退赃大会。
几十个工人坐在会议室里，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自己的旧衣服。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了希望光。张川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摞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被克扣的工资和退还的押金。
“同志们，你们的工资追回来了。证件也拿回来了。一个个来，不要急，都有。”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领钱。有的接过钱，手在抖；有的说“谢谢领导”，声音发颤；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拿了钱就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很深，接过钱的时候，忽然哭了。
“警察同志，我被关了三个月，家里以为我死了。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张川看着他，拍拍他肩膀。
“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找工作，擦亮眼睛，别信那些黑中介。”
男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拎着蛇皮袋走了。
发完最后一笔钱，张川站在会议室门口，点了根烟。院子里，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说笑，有的低着头走路，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不少。
宏图劳务案办结以后，市局专门发了通报。刑侦大队荣立集体二等功，李保国副局长、张川、高娃各记个人二等功。赵小宝、林薇、林小武各记个人三等功。
表彰大会那天，李勇强坐在主席台上，宣读了表彰决定。他念到张川的名字时，嘴角抽了一下，但声音没变。
“张川同志，在宏图劳务案的侦办中，指挥有力，攻坚克难，为案件的成功侦破做出了突出贡献。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张川站起来，敬了个礼。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见赵小宝在鼓掌，看见林薇眼眶有点红，看见高娃面无表情。也看见了李勇强脸上那个笑，僵硬的，像是硬挤出来的。
案子办成了，李勇强作为一把手，也跟着受了上级嘉奖。这是规矩，张川懂。他不在意。
会后，巴图打来电话。
“大川，案子办得漂亮。”
张川笑了笑：“应该的。”
巴图顿了顿。
“那边的事，你再忍忍。我这边在协调，合适的机会把你调过来。”
张川说好，挂了电话。
晚上，张川回到家。安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林婉清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张川换了鞋，走到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安安侧着身子睡，嘴角还挂着口水。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吵醒他。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听说你那个案子破了？”
“破了。”张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那些人，能判几年？”
“主犯判了死刑。数罪并罚。”林婉清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张川在沙发上坐下，林婉清在他旁边靠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窗台上。
张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宏图劳务案，从接案到收网，不到半个月。几十个工人被解救，数百万赃款被追回。工人们领到工资时的眼神，让他想起苏敏案、老孙的案子、惠民医院的案子。都是老实人，都是被欺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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