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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宣判


一个星期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座无虚席。

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排椅,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但没人嫌不舒服。老孙的家属、惠民路的商户代表,还有众多关注此案的市民,天还没亮就在法院门口等着了,就想来看个结果。

这起轰动全城的“五金店老板反杀碰瓷团伙案”及“02·05特大涉恶碰瓷团伙案”,终于迎来了公开宣判。

张川坐在旁听席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他身上穿着警服,肩章上的两杠一颗星在法庭的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巴图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水杯,表情严肃。李保国坐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见。

被告席上,刘三蛋、刘坏蛋、刘大蛋等人一字排开,穿着橘黄色的号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下穿着拖鞋。刘坏蛋的头发剃短了,脸上没了之前那股假模假式的神气,整个人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刘三蛋左腿还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被法警推到被告席旁边。

法警站在他们身后,身姿笔挺,表情肃穆。

被害人和家属席那边,坐着老孙的家人。老孙的妻子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不断地擦眼泪。她身旁坐着老孙的儿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握着母亲的手,牙关紧咬。

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坐着惠民路的商户代表。面馆老板穿着一件干净但有些褪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紧盯着审判长的方向。周桂兰大妈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修鞋的老赵戴着老花镜,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张川的目光扫过被告席,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严密的侦查和审理,查明的犯罪事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刘坏蛋这个团伙,自2003年以来,流窜于城区多个路段,有组织地实施“碰瓷”、敲诈勒索、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前后多达一百二十余起,涉案金额高达两百余万元。从建设路到解放路,从团结路到惠民路,几乎每条街都有他们的足迹。

一百二十起。两百多万。

这两个数字,张川在卷宗里看过无数次,但此刻从审判长嘴里念出来,分量完全不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欺压的老实人,一个被毁掉的小家庭。周桂兰大妈的菜摊,小李的三轮车,王师傅的黑车,老孙的五金店——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咚——”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官,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审判席正中间。他身旁坐着两位审判员,表情同样庄重。

“现在继续开庭,对被告人刘坏蛋、刘三蛋等十五人涉嫌敲诈勒索、诈骗、寻衅滋事一案,以及被告人孙某某涉嫌故意伤害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他翻开面前的判决书,开始宣读。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刘坏蛋、刘三蛋等十五人,自2003年以来,纠集在一起,形成较为固定的犯罪团伙,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鹿城市多个城区,多次采用‘碰瓷’等手段,制造虚假交通事故,以此为由向被害人索要钱财。”

“该团伙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刘坏蛋负责指挥策划、分赃、善后,刘三蛋、刘二蛋、刘大蛋等人负责实施碰瓷,其余成员负责望风、跟踪、威胁证人。经查证,该团伙共实施敲诈勒索犯罪一百二十余起,涉案金额二百余万元,非法所得用于团伙成员挥霍及日常开销。”

审判长念到这里,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一百二十起,二百多万,这两个数字让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咚——”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议论声戛然而止。

“该团伙的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公共秩序,侵害了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

审判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被告人刘坏蛋,犯敲诈勒索罪、诈骗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被告人刘三蛋,犯敲诈勒索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

“被告人刘大蛋,犯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五万元。”

“被告人刘大蛋、刘二蛋……”

审判长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十五个人的名字和刑期,足足念了五分多钟。刘坏蛋的刑期最长,十二年;最轻的团伙成员也判了三年。

“追缴全部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

当“有期徒刑”几个字从审判长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周桂兰大妈用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身旁的商户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修鞋的老赵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唇哆嗦着。

老孙的妻子再也忍不住了,扑在儿子肩膀上哭出了声。那哭声不是悲伤,是委屈,是终于等到一个结果的委屈。

张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些低垂的头,看着法警将他们一个个带出法庭,看着刘三蛋的轮椅在门口卡了一下,被法警抬了过去。

十二年的刑期,不算重,按刘坏蛋的年龄,出来的时候快五十了,最值钱的十几年,都扔在监狱里了,而且里边的人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张川不同情他。

同情是给值得同情的人的,刘坏蛋不值得。

法庭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空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待的安静。

审判长翻到判决书的下一页,清了清嗓子。

“关于被告人孙某某涉嫌故意伤害一案,经审理查明——”

老孙的妻子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审判长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

法庭里鸦雀无声。

“孙某某与刘三蛋等人素不相识,案发当天,刘三蛋等人有预谋地在孙某某经营的五金店门口制造虚假交通事故,并以言语威胁、打砸货物等手段,强行索要钱财。孙某某在多次退让、财产已遭受损失的情况下,被逼采取反击行为,造成侵害人刘三蛋重伤。”

“本院认为,孙某某的行为发生在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的过程中,其反击具有防卫性质。虽然造成了侵害人重伤的后果,但综合考虑案发背景、侵害手段的恶劣程度、双方力量对比以及防卫的紧迫性,孙某某的防卫行为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不属于防卫过当。”

审判长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庭。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之规定,被告人孙某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依法不负刑事责任。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即刻释放。”

最后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好!判得好!这才是人民的法官!”

旁听席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着眼泪笑,有人拍着大腿连声叫好。面馆老板的巴掌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还在使劲拍。周桂兰大妈站起来,弯着腰,对着法官席深深地鞠了一躬。修鞋的老赵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孙的妻子和儿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那哭声里有委屈,有释怀,有这么多天扛着的一切终于放下了。

张川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见过太多的判决,听过太多“有期徒刑”、“死刑”、“无罪释放”的字眼,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这身警服穿得值。

赵小宝在旁边使劲鼓掌,手掌拍得通红,笔记本上的空白一片,什么都没记。

法槌再次敲响。

“退庭。”

审判长和审判员站起来,从侧门离开了法庭。法警开始有序地疏导旁听群众。但没人急着走,大家还沉浸在那句“正当防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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