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正科级

张川本来是不想让林婉清知道的。

晚上从分局出来，他站在车前想了好一会儿。林小武受伤这事，瞒肯定瞒不住，但要是等林婉清自己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他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媳妇心疼弟弟，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反正伤得不重，缝了十几针，没伤到骨头，住几天院就好了。省得林婉清知道后埋怨他。

他开车回到丽日花园，林婉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拎着个包，站在路灯下，看见张川的车，快步走了过来。

“上车吧。”张川探过身给她开了门。

“小武到底咋了？”林婉清系好安全带，语气有点急。

“抓人的时候被划了一刀，胳膊上，没伤到骨头。医生说住一星期就能出院。你别担心。”

“抓人？他不是协警吗？咋还跟着抓人了？”林婉清的声音高了一些。

张川看了她一眼，没多解释：“小武现在跟着我干，出任务当然要去。这次表现不错，抓了个持刀的嫌疑人。”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靠回座椅上。

“走吧，去医院看看。”

车子驶入夜色，往医院的方向开。

病房里灯光明亮，暖气烧得足，有点热。林小武半靠在病床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绷带，正跟赵小宝吹牛。

“宝哥，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林小武比划着，“他一刀捅过来，我一个侧身，然后一个过肩摔，直接就把他撂地上了。”

“得了吧你。”赵小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你就吹吧，这么厉害，你还能受伤？”

林小武嘿嘿笑，“宝哥，你帮我跟姐夫说说，让我早点回去上班呗。在病房里躺着，憋得慌。”

“你姐夫说了，让你在医院老实待着，别想东想西的。”

两人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川走在前面，林婉清跟在后面。林小武一看见姐姐，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大半。

“姐，你咋来了？”

林婉清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那条吊着的胳膊上，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林小武虽然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头不错，脸色也不算太差。

“疼不疼？”她问。

林小武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姐，你咋来了？又没啥事，就是划了一刀，大夫说让观察一星期。其实啥事没有，能直接出院的，但是大夫不让。”

林婉清点点头，知道弟弟没事，心里也就踏实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条绷带，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张川站在床边，看着林小武。

“好样的小武。听大夫的，这两天在医院待着。到时会有人过来慰问采访，你知道的。”

林小武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点点头：“我明白姐夫。”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就够了。

张川转向赵小宝：“小宝，一会儿你就回去睡觉吧。小武这情况也不需要陪床。白天你抽空过来给他送送饭。”

赵小宝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师傅你放心吧，我就在这里陪小武。这次要不是小武，林薇就危险了。”

张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立功的事，表彰的事，转正的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有些话，得等水到渠成。

他对着林婉清说：“走吧，咱们先回去休息吧。你这怀着孩子，不能太劳累。”

林婉清又叮嘱了小武几句——“别乱动，有事叫护士”，“手机别关机，妈要是打电话你就说在值班”，“好好养着，别逞强”——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武冲她笑了笑，挥了挥那条好胳膊。

林婉清瞪了他一眼，拉着张川出了门。

走廊里，灯光明亮，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林婉清走在前头，张川跟在后头，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婉清，”张川快走两步，追上她，“小武这次表现不错，巴局那边也看到了。以后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婉清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就是心疼。”

张川没接话。他知道林婉清心疼弟弟，但有些路，得自己走。林小武想当警察，想转正，就得付出代价。这次受伤虽然不重，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道理——机会是拼出来的。

第二天，巴图和李副局长去医院看望了林小武。

李保国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养伤。局里已经给你申报奖励了，你的事迹我也看了，很不错。”

林小武受宠若惊，赶紧坐直：“谢谢李局！”

巴图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林小武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窗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随行的法制科同事录了像，拍了照。林小武对着镜头说了一些话，大概是“保护战友是应该的”、“以后会更加努力工作”之类。他不太会说场面话，说了几句就卡壳了，法制科的小王帮他顺了几遍才录好。

巴图临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叫住了张川。

“小武的事，我心里有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转正的事，等表彰下来再走程序。你先别跟他说，省得他着急。”

“明白。”

接下来的三个月，张川忙得脚不沾地。

惠民路的案子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刘坏蛋开口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松了口。审讯、笔录、辨认、指认现场、补充侦查、移送起诉，每一步都要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周海带着刑侦中队的弟兄们跑遍了惠民路周边的每一家商铺，光是受害者就有三十多人。那些被欺负过的商户，一开始还不敢说话，后来听说刘三蛋他们被抓了，才陆陆续续地站出来。卖菜大妈周桂兰哭着说，她被讹了两次，赔了四千多，那几个月连饭都吃不起。开三轮车的小李说，他被讹了六千，吓得把车卖了，去工地上搬了半年砖。

每一份笔录，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刘三蛋团伙身上。

刘志刚带着重案中队跑医院，调取了刘三蛋过去五年的所有就诊记录和伤情鉴定报告。

马德胜带着大案中队查白色面包车。那辆车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了一个无业游民手里。但马德胜通过银行流水，查到了这辆车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刘坏蛋。

技侦中队的李瑞提供了技术支撑。他把刘三蛋团伙的通讯记录、资金流向、活动轨迹全部做成了可视化图表，呈现在法庭上一目了然。

林薇加班加点地整理电子卷宗，把几百页的纸质材料扫描、录入、分类、归档，眼睛熬得通红。

五月的鹿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阳光温暖而不燥，路边的杨树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张川站在分局的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惠民路案子的所有材料，已经全部移送到了检察院。检察院审查后，以涉嫌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诈骗罪、故意伤害罪对刘三蛋团伙十七名成员提起了公诉。法院已经排期，马上就会开庭审理。

张川知道，这十七个人，最少也得判个三五年。刘三蛋、刘坏蛋、刘大蛋这几个主犯，十年往上跑不了。

五月十八日，市公安局大礼堂。

表彰大会。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各分局、各警种的代表都来了。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桌上的名牌摆得整整齐齐，话筒调试了好几遍。

局长满面红光地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表彰决定，声音洪亮:

“……在此次‘02·05’特大涉恶碰瓷团伙案的侦办过程中，我局干警雷霆出击，不仅成功打掉了一个长期盘踞在我市的毒瘤，更打出了警威，赢得了民心！”

台下一片安静。

“该案能成功告破，离不开分局刑侦大队全体干警的努力，为此刑侦大队荣立集体三等功一次，分局局长巴图同志因靠前指挥、统筹有力，被市局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专案组组长张川同志抽丝剥茧，顶住压力，还原真相，为案件的定性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经局党委研究决定，被授予个人二等功一次，并破格提拔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一职，正科级，警衔授予三级警督。”

掌声响起来。

“协警林小武同志在行动中面对持刀歹徒，临危不惧，舍身救人，凭借过硬的警务素质和散打技能，成功制服凶徒，保护了战友的生命安全。经上级批准，授予林小武同志个人二等功！”

掌声更热烈了。

“特批成为正式警员，并送去警校学习三个月公安专业技能培训。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表示祝贺！”林小武三个月后从警校回来，他就是一名见习警员了。一年后考核合格，便是一名三级警司了，和小武关系好的，也都为他感到开心，毕竟一个协警转正，是很难的。

台下掌声如潮。

巴图带着张川和林小武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领奖台。

巴图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闪着光，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张川走在他后面，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林小武则显得有些紧张，左手还绑着绷带，右手微微发抖，跟在张川身后，不敢往台下看。

局长亲自为巴图挂上奖章，又为张川挂上二等功奖章，最后走到林小武面前。

“小伙子，好样的。”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奖章别在他胸前。

“谢谢局长！”林小武的声音洪亮，但有点发抖。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林薇站在礼堂的角落里，看着林小武走上领奖台，眼眶红红的。赵小宝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摄像机在录像，嘴里念叨着“这可是历史时刻”。

表彰大会结束后，张川走出礼堂。

五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槐花香，还有警服上熨烫过的淡淡浆洗味。

“师傅！”

赵小宝从后面追上来，身后跟着林薇、周海、刘志刚、马德胜、李瑞，还有刑侦大队的一帮弟兄。林小武也跟在后头，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虽然还是个协警的肩章，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师傅，恭喜恭喜！你这回可是真正的张大了！”赵小宝笑嘻嘻地打趣道。

张川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什么张不张大的，活儿不还是咱几个干？”

林薇站在赵小宝旁边，看着张川说:“张大队，恭喜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然后她转向林小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小武，谢谢你。”

林小武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林薇，你别这么说。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就是本能。”

“本能也是本事。”老刘在旁边插话，笑着拍拍林小武的肩膀，“你小子，这回可是真牛了。二等功！你让咱们这些老家伙都羡慕嫉妒恨了。”

“就是就是。”马德胜也凑过来，“小武，等你从警校回来，可得请客。二等功啊，咱们刑侦大队多少年没出过了？”

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小武说得脸都红了。

张川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个月，十七个人，三十多个受害者，几百页卷宗。从老孙那一扳手，到刘三蛋团伙彻底覆灭，从一个人的冤屈，到一座城市的公道。

值了。

张川收回目光，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晚上我请客，丽晶大酒店，大家庆祝一下。小宝你通知一下老周他们，能来的都来。”

“得嘞！”赵小宝兴奋地掏出手机。

张川走到林小武身边，压低声音:“给你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晚上少喝点，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知道了，姐夫。”

张川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礼堂门口，阳光正好。弟兄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笑着。林小武被围在中间，嘴角带着笑。

张川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巡洋舰发动，驶出市局大院。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张川放下遮阳板，慢慢开着车。

脑子里想着林小武的事。

三个月警校培训，一年实习期，然后就是三级警司。

这小子，终于要转正了。

从协警到正式民警，这条路，他走了两年。

不容易。

但值。

张川踩了踩油门，车子加速，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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