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抽丝剥茧上
昨晚熬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张川再次提审老孙。
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日光灯管用了有些年头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老孙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粗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不敢看坐在对面的张川。头发乱糟糟的,一缕缕地搭在额前,棉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张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都认。人是我打的,扳手是我挥的。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别让我赔那五十万。我那是五金店,不是印钞厂……”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有东西压在背上,怎么都直不起来。
赵小宝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审讯不只是问话,更是攻心。老孙现在的状态,不是施压的时候,是破防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出口,而不是另一座山。
张川站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轻轻推到老孙面前。水杯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孙,”张川重新坐下,语气放软了不少,“你认打人,是因为你觉得那一扳手下去,把自己的人生也砸断了。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砸,砸的可不仅仅是你自己的饭碗。”
老孙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绝望,像一头掉进陷阱里的老牛,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嘴唇干裂起皮,好几处都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
张川翻开面前的卷宗,指着其中一页。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案件的基本情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说刘三蛋是自己撞上来的。但现在的证据链对你非常不利。现场监控‘恰好’坏了。唯一的目击证人要么不敢作证,要么被刘三蛋的同伙威胁过。在法律的框架下,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这就是典型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起步三年,赔偿一分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老孙。
“你甘心吗?甘心让那个躺在医院里装模作样的刘三蛋,拿着你的血汗钱去逍遥快活?”
老孙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甘心!”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那帮人就是吸血鬼!这一年多,他们在我店门口碰了三次瓷了!第一次要三千,第二次要五千,我都给了!我寻思破财消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他们没完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次他们把老子的货全砸了!水管、电线、开关面板,全是年前刚进的货,花了我好几千!还想要两万,甚至想吞了我的店!我也是被逼急了……我老婆有心脏病,儿子还在上大学,全家就指着这个店活着。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瘫回了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审讯椅的扶手上,一滴,两滴,在金属表面晕开。
张川没打断他。让他喊,让他发泄。
过了好一会儿,老孙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污,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张警官,我真的不是坏人。”他低着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就是……就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您想想,一个人被逼了一整年,换了谁能忍得住?”
张川等他缓了几秒,才开口。
“三次。除了这三次,你知不知道他们还祸害过谁?”
老孙愣了一下,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那几个被欺负过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这一片的商户,谁没被他们坑过?”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些,“街角卖菜的大妈,姓周,你们去问问,被碰过两次,赔了四千多块。大妈哭了好几天,说再也不在惠民路摆摊了。送货的小李,开三轮车的,被讹了六千,吓得好几天没敢出门,后来把车卖了。还有那个开黑车的王师傅,被逼得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对了,还有对面修鞋的老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大家敢怒不敢言啊。那刘三蛋有个哥哥叫刘大蛋,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专门负责谈价钱、唱黑脸。还有个刘坏蛋,穿西装戴眼镜,看着像个文化人,其实最阴险。他们一伙人分工明确,谁要是敢报警,他们就天天去店里闹,让人做不成生意。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说是来买东西的,买东西不算违法吧?”
张川把老孙说的每一个名字都记在了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是在画一张网。卖菜大妈周桂兰,送货小李李建国,开黑车的王师傅王志强,修鞋的老赵赵德明。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都在本子上落了笔。
记录完,他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老孙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老孙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
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很硬,也很沉,像是扛了太多年的担子。
“老孙,你先在里头待两天。外面的事,交给我。”
老孙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泪水,但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岸,但至少看见了一点希望。
张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记住一句话。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如果他们是恶狼,我们就是猎枪。”
老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头的幅度不大,但很重。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柔和了不少。张川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审讯室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完全不同。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坐太久了。
赵小宝立刻凑了上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压低声音说:“师傅,这老孙看着确实不像穷凶极恶的人。但是刘三蛋那边的伤情鉴定可是实打实的重伤二级,而且刘坏蛋带着一帮人在局门口闹得凶,李大那边压力也很大,问咱们什么时候提请批捕。”
李保国昨天刚提了副局长,屁股还没坐热,就遇上这么个案子,压力能不大吗?上面盯着,媒体盯着,受害人家属在门口拉横幅,老孙的家属也在哭,两头都在施压。
“急什么?”张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小宝,你通知林薇马上去做一件事。”
“师傅你说。”
“把刘三蛋、刘坏蛋、刘大蛋,还有他们那个团伙里常出现的几个人的名字,全部输入警务平台。我要查他们过去五年的所有报警记录、交通事故记录,还有医院的就诊记录。”
赵小宝一愣,脚步顿了一下:“师傅,查这个干嘛?他们经常报警碰瓷,记录肯定一大堆,但这能证明老孙无罪吗?”
张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冷静。
“单独看,是纠纷;连起来看,就是犯罪。”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帕杰罗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走,跟我去一趟交警支队。我要看看这些‘交通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交警支队的档案室在二楼,不大,几排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交通法规的宣传画和几张交通事故现场的照片。档案室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闷闷的,不太好闻。
张川和赵小宝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专注的表情。
一名交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取了一个又一个数据。赵小宝在旁边帮着核对,眼睛都快看花了,时不时揉一揉。张川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记录,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师傅,你快看这个!”赵小宝指着屏幕上的一连串数据,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个刘三蛋,过去三年里,竟然涉及了四十五起交通事故!而且全都是他骑自行车或者步行,被机动车或三轮车剐蹭。”
张川凑近屏幕,目光如炬。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清清楚楚,每一行都是一起事故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受害者的血泪。
赵小宝往下翻,越翻越兴奋:“更邪门的是,这四十五起事故里,有三十起都是‘私了’了。剩下的走保险理赔,但理赔金额都很蹊跷,不多不少,刚好在保险公司快速理赔的额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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