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林小武的彩礼
第二天早上，张川看到大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林小武的座位空着。
这小子平时来得比他早，每天七点半准时到，先把办公室地拖了，再去给张川把茶泡上。今天茶也没泡，地也没拖，椅子干干净净地摆在那儿，像没人坐过一样。
赵小宝正趴在桌上啃包子，看见张川进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师傅，小武今天请假了。”
张川把包放下：“请假？啥事？”
“说是女朋友昨天晚上找他了。”赵小宝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抹嘴，“具体啥事没说，就说今天得请个假，办点事。我看他那表情，不太对劲。”
张川没说话，回到自己办公室，掏出手机翻到林小武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川哥。”林小武的声音有点闷，不像平时那么精神。
“小武，你咋了？有事？”
“没……没啥大事。”林小武支支吾吾的，“就是……去女朋友家一趟，谈点事。”
张川心里有数了：“彩礼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
“用不用我陪着去？”张川问。
“不用不用。”林小武连忙说，“我自己能行。姐夫，您忙您的，没事。”
张川也没勉强：“行，那你办完了早点回来。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赵小宝凑过来给张川把茶沏好，压低声音：“师傅，小武这彩礼的事，比咱们破案还难。你说那姑娘家，咋就敢要18万8呢？咱们鹿城这地方，啥时候有这个价了？”
张川看了他一眼：“你少操点心。”
“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赵小宝嘿嘿一笑，“再说了，我看小武最近瘦了，估计是为这事愁的。”
“行了行了，干活去。”张川摆摆手。
赵小宝颠颠地回自己办公室的座位了。
上午没什么大事。张川处理了几份日常文件，又去技术科拿了两份鉴定报告，回来签了字。中间给林薇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上次那个盗窃案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林薇说差不多了，下午就能送过来。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张川心里一直惦记着林小武的事。
那小子脸皮薄，有事不爱说，一个人扛着。上次装修缺钱那事，要不是赵小宝开口，他也不好意思张嘴。
这次彩礼的事，怕是更难开口。
中午，张川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一口，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小武的事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林婉清叹了口气：“知道。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小武昨天晚上回来，跟爸妈说了今天要去女朋友家谈彩礼。我爸我妈愁得一宿没睡，18万8，家里真拿不出来。”
张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钱的事好说，但这事关键不在钱。”
“啥意思？”林婉清问。
“要是他们家觉得咱家好欺负，今天要18万8，明天就能要28万8。”张川说，“人家以后要是什么条件得不到满足？不行就不过了咋办？”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这么想，可我妈说……小武跟那姑娘处了一年多了，感情挺好，不舍得。”
“感情好归感情好，但这种人家，以后事儿多着呢。”张川说，“你爸妈攒点钱不容易，不能这么填坑。”
“我知道。”林婉清叹了口气，“可小武那性子，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等他回来我再问问。”张川说，“你也别太着急，有我在呢。”
“嗯。”
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飘。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时候他也见过不少因为彩礼闹崩的，有的最后成了，但婚后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有的直接散了，男的后来找了更好的，女的后悔也来不及。
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
关键还是自己想清楚。
下午二点多，林小武回来了。
张川正在办公室看材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林小武从门口走过，脸色不太好，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小武！”张川喊了一声。
林小武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确实不好看。眼圈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肩膀垮着。
“张副大。”他走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
林小武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张川没急着问，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谈得咋样？”张川在对面坐下。
林小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的，看得出来手在抖。
“谈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崩了？咋回事？”
林小武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她妈说了，18万8可以少给一点，但必须给她弟买一辆十几万的车。”
张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弟？”
“嗯。”林小武苦笑了一下，“她弟马上也要结婚，女方怀孕了，彩礼和车都得准备好。她爸妈说了，我给的彩礼和车，正好留给她弟娶媳妇用。”
张川没说话。
“陪嫁啥也没有。”林小武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分钱东西都不带过来。她妈说了，家里条件不好，供她上大学已经花了不少钱，现在她该回报家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川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林小武，自己点上一根。
林小武接过烟，手还在抖。他点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她啥态度？”张川问。
林小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她说……听她妈的。她也没办法，她就这么一个弟弟。”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小武，我问你一句，你想清楚再回答。”
林小武抬起头。
“这个女人，值不值？”张川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要是觉得值，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18万8，再加一辆车，我给你出。但你得想清楚，以后你跟她结了婚，她的工资是不是还得往娘家拿？她弟以后娶媳妇、买房、生孩子，是不是还得找你要？”
林小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妈辛苦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你姐也心疼你，上次买房装修，你爸说把房子给你姐当陪嫁，你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说明你心里有家人，知道心疼他们。”张川弹了弹烟灰，“但你心疼人家，人家可不一定心疼你。”
林小武眼圈红了。
“姐夫，我不是心疼钱……”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觉得……我跟她处了一年多，她对我也挺好的。我以为她心里有我，可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使劲抽烟。
张川没催他，让他慢慢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武才抬起头。
“她说了，她也没办法。她爸妈就她和她弟两个孩子，她弟还没成家，她不能不管。她让我体谅她。”
“体谅？”张川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那你体谅她，谁体谅你？你体谅她，你爸妈的养老钱谁体谅？”
林小武不说话了。
“小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川把烟掐灭，身体前倾，“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心眼好。在这分局里，谁不说你好？你要是因为这么一个拎不清的姑娘，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不值当。”
林小武的眼睛更红了，嘴唇哆嗦着。
“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嘴。但我是你姐夫，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张川顿了顿，“你自己想想，她今天能听她妈的，明天她妈让她跟你闹，她闹不闹？后天她弟要买房，她让你出钱，你出不出？”
林小武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
张川没说话，起身给他又倒了杯水。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他自己想通。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小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情绪稳了一些。
“姐夫，让我再想想。”他的声音沙哑，“我想清楚再跟你说。”
“行。”张川拍拍他肩膀，“不急。这种事，急不来，下午没啥事，早点回去休息。”
林小武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夫，谢谢你。”
“谢啥。”张川摆摆手，“去吧。”
林小武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张川坐在椅子上，又点了根烟。
前世他也见过这种事。彩礼要得高，陪嫁没有，钱全留给弟弟。姑娘拎不清，觉得自己是孝顺，实际上是把老公家当提款机。
最后过不下去的，十有八九。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短信：“小武回来了，谈崩了。女方家还要给他弟买车。”
林婉清很快回了个电话。
“真谈崩了？”她的声音有点急。
“嗯。”张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妈说了，18万8可以少，但必须给她弟买辆车，十几万的。”
电话那头传来林婉清的叹气声：“这……这哪是嫁女儿，这是卖女儿啊。”
“可不是嘛。”
“那小武咋说？”
“他说让他再想想。”张川说，“我没逼他，这种事得他自己想清楚。”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服了。你说那姑娘，平时看着挺懂事的，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拎不清了？”
“正常。”张川说，“她从小被她妈洗脑，觉得她弟是家里的根，她得帮她弟。这种观念，改不了。”
“那……那要是小武非要跟她成呢？”
张川想了想：“钱的事好办，我出。但日子是他自己过，我帮不了他一辈子。”
林婉清又叹了口气：“我爸妈愁得不行。我妈说昨晚一宿没睡，我爸也是，翻来覆去的。”
“你跟妈说，别愁了。有我在，出不了大事。”张川说，“小武这孩子不傻，他会想明白的。”
“嗯，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张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林小武这事，让他想起自己前世的一个朋友的一些经历。那时候他朋友也年轻，也为了感情的事纠结过、痛苦过。后来才明白，感情这种事，光有一头热不行。得两个人都在一个频道上，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林小武现在陷在里面，看不清楚。等他跳出来，回头再看，就会觉得今天的痛苦不值一提。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得等他自己悟。
下午，张川处理了几份材料，去李保国办公室汇报了一下案子进展。李保国对他最近的工作挺满意，说再干两年，有机会可以再往上走走。
张川笑了笑，没接话。
往上走？他现在不想那些。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五点四十，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大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林小武还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材料，但明显心不在焉，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张川没叫他，自己走了。
有些路，得自己走。
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正好。
鹿城的秋天，天高云淡，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张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他想了想，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我下班了，一会儿到家。”
“好，妈说晚上包饺子，你早点回来。”
“行。”
挂了电话，张川加快了车速。
回到父母家，王秀兰正在厨房忙活，林婉清在旁边擀皮。张川换了鞋，洗了手，也过去帮忙。
小雪今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哥，嫂子今天又给我留了好多作业。”小雪抬头抱怨。
“好好写，写完哥带你出去玩。”张川说。
“真的？”
“真的。”
小雪立刻低下头，写得飞快。
林婉清看了张川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一家人围着餐桌包饺子，有说有笑的。
张川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林婉清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擀皮，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
两人都没提林小武的事。
吃完饭，张川带小雪出去溜达了一圈。在小区里走了十几分钟，小雪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她的同桌又调皮了，说她这次数学考了满分。
张川牵着她的小手，听着她说，心里很踏实。
回到家，小雪洗了睡了。张川和林婉清回到自己家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武那事，你觉得他能想通不？”林婉清问。
“能。”张川说，“他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但愿吧。”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我妈说，要是真不成，就给他介绍个新的。”
张川笑了：“你妈倒是想得开。”
“那有啥办法？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林婉清说，“再说了，小武条件又不差。长得精神，工作也稳定，还愁找不到对象？”
张川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林小武这事，不管成不成，都是一次成长的机会。
成了，他要学会面对一个“以娘家为重”的老婆，日子怎么过，得他自己摸索。
不成，他得学会放下，学会重新开始。
这两种结果，都不容易。
但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搂着林婉清，看着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没怎么认真看，就是觉得这种日子踏实。
窗外夜色渐浓，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张川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林小武眼圈红了，说“姐夫，让我再想想”。
那声音里的痛苦，他听得出来。
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别让他摔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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