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沉痛的句号
车子开回分局,张川回自己办公室,两个多小时,结果便出来了。
林薇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张副大,结果都出来了。”林薇把报告递过来,“王二柱胃内容物里检测出高浓度敌敌畏成分,符合口服中毒死亡。他衣服袖口和胸前的喷溅状血迹,DNA比对和刘二狗完全吻合。还有那个敌敌畏瓶子上的指纹,也是王二柱的。”
张川接过报告翻了翻,数据清晰,结论明确。
“行,知道了。”他把报告合上,“刘二狗案的卷宗,还有火葬场那边的情况说明,你都整理一下,一会儿送到我办公室。”
“已经在弄了,马上好。”林薇点头。
张川起身往大办公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多说话。
办公室林小武正坐在桌子那,面前摊开一堆牛皮纸档案袋和文件。
“川哥,王秀秀和王二柱的身份材料、死亡证明、派出所的接警记录,还有技术科刚才送过来的鉴定报告副本,都在这儿了。”林小武指了指桌上。
“嗯。”张川坐下,“殡仪馆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市殡仪馆,我跟他们办公室说好了,下午就可以过去办手续,安排火化。”林小武说,“王秀秀父母那边……要不要再通知一下?”
张川想了想:“你给负责送他们回去的派出所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们转告一声,手续我们今天会办好,骨灰明天上午可以领取。问清楚王秀秀父母是打算在鹿城办后事,还是带回老家。”
“好。”林小武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张川则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他把刘二狗案的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走访笔录,和王二柱案的鉴定报告、王秀秀父母的证言、火葬场的情况说明,一份一份按顺序理好,装进一个新的厚档案袋里。
案情其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刘二狗强奸王秀秀,导致王秀秀上吊自杀。王二柱为爱复仇,杀了刘二狗,然后跑到火葬场,找到王秀秀的遗体,喝下敌敌畏,抱着她一起躺进了停尸柜。
一个因恶而起,以死终结的闭环。
张川拿起笔,开始起草结案报告。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虽然凶手和受害者都已经死了,但报告还是要写得清楚、严谨,不能留任何尾巴。
写到王二柱的杀人动机时,他停了一下。
“因得知其未婚妻王秀秀被刘伟(绰号刘二狗)强奸后自杀,悲愤难抑,遂产生报复杀人之念……”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动机有了,证据链完整,凶手死亡。
可以结案了。
他写完最后一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报告夹进档案袋里。
这时,林小武也打完了电话。
“川哥,派出所的同志说,王秀秀父母想明天一早就领骨灰,然后直接坐长途车回老家安葬。他们老家在固县那边的一个村子。”
“行,知道了。”张川点点头,“下午你跟我去一趟殡仪馆,把火化手续办了。”
“那刘二狗他哥那边……”林小武问。
“约他下午过来。”张川说,“案子结了,得通知家属。”
下午两点多,张川和林小武开车去了市殡仪馆。
手续办得挺顺利。殡仪馆的人大概也听说了早上的事,没多问,看了死亡证明和派出所的材料,就开了单子。
“王秀秀和王二柱的遗体,只能一起火化了吧?”办事员抬头问。
张川看了一眼林小武,林小武点点头。
“对,一起。”张川说。
办事员在单子上勾了一下:“行,那明天上午九点以后,家属可以来领骨灰。是两个骨灰盒,还是……”
“一个。”张川说,“装一起吧。”
“好。”
从殡仪馆出来,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张川点了根烟,靠在车边上。
“川哥,你说王秀秀父母领骨灰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林小武忽然问。
张川吸了口烟,没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女儿没了,养了十年的儿子也没了,还得捧着两个人的骨灰盒回老家。你说啥心情?”
林小武不说话了。
回分局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下午四点多,刘二狗的哥哥刘刚来了。
张川让林小武把他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刘刚三十九岁,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派出所的夏季制服短袖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刘警官,坐。”张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刚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张副大,我弟弟的案子……有结果了?”他声音有点干。
“有结果了。”张川把那份结案报告的副本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刘刚拿起报告,手指有点抖。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看到王秀秀被强奸后自杀那段时,他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看到王二柱杀人复仇那段时,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看到最后“凶手王二柱已自杀死亡,案件予以结案”那行字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刚才抬起头,眼睛通红。
“张副大,”他声音沙哑,“这些……都是真的?”
“证据确凿。”张川平静地说,“王秀秀的父母可以作证,技术鉴定报告也在这儿。你弟弟刘伟,确实对王秀秀实施了强奸行为,直接导致了王秀秀的自杀。王二柱杀人,是报复。”
刘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张川没催他,也没劝他,就坐在对面等着。
林小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张川,张川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哭了大概七八分钟,刘刚才慢慢止住。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张副大,”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这个哥哥没当好。我知道二狗在外面名声不好,我也骂过他,打过他,可……可我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畜生事!”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要早知道他有这心思,我……我把他腿打断也不能让他出去害人!王秀秀那姑娘……才二十五岁!还有王二柱……好好的一对,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
张川等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刘警官,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弟弟犯了罪,也付出了代价。王二柱杀了人,也自杀了。现在案子结了,我今天找你来,一是按规定通知你案件结论,二是想问问你,对王秀秀一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刘刚猛地抬起头:“想法?我……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弟弟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我……我哪有脸去见人家父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张副大,不瞒你说,我们弟兄俩父母早亡,刘伟是我带着长大的,从小缺乏管教,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情。”
张川点点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事情总得面对。王秀秀父母明天领了骨灰就回老家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来鹿城。我的建议是,如果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以通过我们,或者你自己,给人家一点经济上的补偿。当然,这不是法律要求的,全看你自己。”
刘刚想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补偿。我手里还有点积蓄,我都拿出来。张副大,您帮我转交,或者告诉我怎么给,我都行。我……我没脸当面给。”
“行,这个我们可以帮忙。”张川说,“还有,你弟弟的遗体……目前还在法医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拉回去火化吧。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埋了就行。他……他不配进祖坟。”
“好,手续我们会帮你办好。”张川站起身,“刘警官,节哀。也……好自为之。”
刘刚也站起来,对着张川深深鞠了一躬:“张副大,谢谢您。谢谢您把案子查清楚,没让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
张川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刘刚走了,脚步有点踉跄。
林小武关上门,叹了口气:“这当哥的,也挺难。”
张川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刘刚慢慢走出分局大院的身影。
“难不难的,都是自己选的。”他转过身,“把案卷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然后跟我去趟李大办公室,汇报一下。”
李保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张川和林小武进来,指了指沙发:“坐。案子结了?”
“结了。”张川把档案袋递过去,“所有材料都在这儿。凶手王二柱,杀人后自杀,动机是为被刘伟强奸后自杀的未婚妻王秀秀报仇。”
李保国接过档案袋,没急着打开,而是看着张川:“听说早上火葬场那边,场面挺……震撼?”
“两具尸体抱在一起,冻在停尸柜里。”张川简单说,“王二柱杀了刘二狗后,喝了敌敌畏,跑去火葬场殉情了。”
李保国皱了皱眉,啧了一声:“这刘二狗,真他妈死有余辜。就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还有那对老夫妻。”
他翻开案卷看了看,又问:“刘二狗他哥那边,怎么处理的?”
“刚见过,情绪还算稳定。承认自己疏于管教,愿意给王秀秀父母经济补偿,没表现出要包庇或报复的意思。”张川说。
“嗯,那就好。”李保国点点头,“这种案子,最怕家属不依不饶。你能处理妥当,不错。”
他又翻了几页,把案卷合上:“行,案子就到这儿。后续的火化、骨灰领取,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行,你去忙吧。”李保国挥挥手,“对了,专案组那边,你抽空跟大家通个气,案子结了,都松口气。”
“明白。”
从李保国办公室出来,张川直接去了大办公室。
赵小宝、林薇,还有专案组其他几个人都在。
“师傅,咋样了?”赵小宝凑过来问。
“案子结了。”张川拍了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集中过来,“凶手是王二柱,王秀秀的未婚夫。他杀了刘二狗,然后去火葬场殉情了。证据链完整,报告已经交给李大队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靠……”小周喃喃道,“还真他妈是殉情啊?”
“算是吧。”张川说,“一个为恶而死,一个为爱而死,还有一个为报仇而死。三条命,换回来一个啥也不剩。”
没人接话。
张川说,“行了,案子到此为止。大家都辛苦了,这几天该休息休息,该干嘛干嘛。”
众人这才陆续散开,各自回自己位置。
张川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
他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就这么坐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火葬场停尸柜里那两具紧紧相拥的尸体,一会儿是王秀秀父母那张绝望的脸,一会儿又是刘刚痛哭流涕的样子。
乱糟糟的。
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左来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
“川哥,我这看好几个地方,晚上咱俩网吧碰头说一下。”左来道。
张川想了想:“行,我一会儿过去。”
“好,路上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张川又坐了几分钟,才起身收拾东西。
他把桌上整理好的案卷锁进铁皮柜里,钥匙转了两圈。
这个案子,从刘二狗被杀,到火葬场惊尸,再到真相大白,前前后后不过两三天时间。
但它牵扯出来的东西——恶、善、复仇、爱情、绝望、愧疚——却比很多拖了几个月的案子都要沉重。
法律能判的,是杀人偿命。
但法律判不了的,是那些藏在人心里的悔恨、悲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
张川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楼下,发动车子。
巡洋舰的引擎声在院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开着车驶出分局大院,汇入下班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鹿城的夜晚开始了。
这个沉痛的句号,总算是画上了。
剩下的,就是活着的人,该怎么继续往下走了。
他踩了一脚油门,朝着网吧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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