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傻女人
张川看了看表，快中午了。
桌上那份跳楼案的结案报告摊开着，技术结论、现场勘查、证人笔录……所有材料都指向自杀。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有点无奈。
签完字，他把报告合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份《关于鹿城老区特色发展的几点建议》。
他拿着两份文件走出副大队长办公室，来到大办公室。
赵小宝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林小武在整理卷宗。
“小宝。”张川喊了一声。
“师傅！”赵小宝立马转过头。
“跳楼案结了，这是报告，你下午跑一趟手续。”张川把结案报告递过去。
“好嘞！”赵小宝接过来。
张川又把那份方案递给林小武：“小武，这个，你开车去一趟老区政府，交给刘成志刘区长。就说我给的，让他看看。”
林小武接过方案，点点头：“明白，川哥。现在就去吗？”
“吃了午饭再去吧，不急这一会儿。”张川摆摆手，“我先去食堂了。”
他溜达着下楼，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碰见老郑从外面进来。
“哎！大川！”老郑看见他，咧着嘴走过来，“正想找你呢！”
“啥事啊郑哥？”张川停下脚步。
“周六，巴局搬家，你知道吧？”老郑压低点声音，“队里得去几个人帮忙。巴局点名让你过去，顺便再带俩人。你看着安排一下。”
张川笑了：“行啊，没问题。周六上午是吧？”
“对，上午九点，巴局家楼下集合。你带俩能干体力活的，搬搬东西啥的。”老郑拍拍张川肩膀，“巴局这是想着你呢。”
“明白，谢谢郑哥提醒。”张川点头。
“客气啥，吃饭去？”老郑问。
“走。”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吃完饭，张川回宿舍躺了会儿，下午两点多又回到办公室。
桌上还有几份文件需要处理，他坐下，拿起钢笔开始看。
看了没半小时，办公室门砰一声被推开。
赵小宝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师傅！师傅！”
张川抬起头：“咋了？慌慌张张的。”
“师傅，你要皮卡不啦？”赵小宝眼睛发亮。
张川看着他：“啥皮卡？”
这时，林小武也跟了进来，站在赵小宝身后。
张川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然后把剩下的烟连盒子扔给赵小宝。
赵小宝接住烟，嘿嘿笑着也点了一支。
“小宝，我问你话呢，啥皮卡？”张川抽了口烟。
“皮卡啊！”赵小宝说道，“市支队又破了个案子，扣回几辆车，里边有一辆皮卡。强哥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要就给你留下，一万来块钱。”
张川盯着他，没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赵小宝被看得有点发毛：“师傅，你咋了？”
张川还是盯着他，像看傻子一样。
林小武在边上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小宝，小声说：“宝哥，川哥问你是啥牌子？”
赵小宝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嘿嘿，师傅怨我怨我，我还以为你咋了？尼桑，尼桑皮卡。”
张川一听，兴趣缺缺，摆摆手：“不要。那破玩意谁要？”
“我要我要！”林小武立刻举手，跃跃欲试，“宝哥宝哥，能不能给我弄上？我这每天上下班不是挤公交就是骑自行车，我早想弄个车了！”
张川默默地抽着烟，看着他俩。
赵小宝直接拍着胸脯：“没问题兄弟！我一会就打电话，给你把这个车闹上！对了，你有钱没？没钱哥哥给你拿上。”
林小武腼腆地笑道：“我没钱，但我和我妈能要上。一万来块，我妈应该能同意。”
张川看着这俩活宝，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别影响我办公。要弄车出去弄去。”
“得令！”赵小宝笑嘻嘻地搂住林小武的肩膀，“走，小武，哥带你打电话去！”
俩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张川摇摇头，继续处理文件。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他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整理了一下，起身去大队长办公室。
敲了敲门。
“进。”
张川推门进去，大队长李保国正在看材料。
“大队长，跳楼案的手续办完了，这是结案报告，您过目。”张川把报告放在桌上。
李保国拿起来翻了翻：“嗯，材料齐全。既然技术认定自杀，家属也没异议，那就这样吧。后续安抚工作让派出所跟进一下。”
“是。”张川点头。
“最近队里事儿不少，你辛苦。”李保国放下报告。
“不辛苦，应该的。”张川说。
张川刚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回自己办公室，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就响了。
“指挥中心呼叫刑侦大队！健康路电力家属区，发生硫酸泼人案件！三人受伤，其中一名男性伤者伤势严重，有生命危险！请立即派员处置！”
张川脚步一顿，立刻按下对讲机：“刑侦大队收到！马上赶赴现场！”
他转身就往大办公室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宝！小武！来活了！带上勘查箱，叫上技术中队的人，健康路电力家属区，快！”
办公室里一阵忙乱。
两分钟后，张川带着赵小宝、林小武，还有技术中队的两名同事，开着那辆无牌的帕杰罗，两辆车朝着健康路方向疾驰而去。
健康路电力家属区是个老小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
现场就在三号楼二单元的单元门口。
张川他们到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把最后一名伤者抬上救护车。地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跑过来：“张副大！”
“什么情况？”张川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嫌疑人已经控制住了，就在那边警车里。”民警指了指旁边的一辆面包车警车，“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伤者三个，一个男的，两个女的，看样子是一家人。男的最严重，脸和上半身都是，眼睛可能够呛。另外两个女的是拉架的时候被泼到的，伤得轻点，但也够受。都送医院了。”
“嫌疑人什么状态？”
“挺平静的，问什么都答，说是她干的。”民警说，“看起来不像精神有问题。”
张川点点头，走到那片湿痕旁边蹲下看了看。地面被腐蚀得起了泡，旁边还有几个可疑的瓶盖。
“技术，拍照，提取残留物。”张川对技术中队的同事说。
他又看了看单元门口，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先把嫌疑人带回分局。”张川站起身，“现场仔细勘查，走访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看有没有目击者。”
“是！”
赵小宝和林小武去带嫌疑人。张川又跟派出所的民警了解了一下初步情况，然后也上车返回分局。
审讯室里，灯光有点刺眼。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挺好看，瓜子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干净利索。她手上戴着手铐，但坐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川和赵小宝坐在审讯桌后面。
“姓名。”张川开口。
“王娟。”女人声音平静。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知道。我用硫酸泼了我老公，还有我婆婆，小姑子。”王娟说得很直接。
张川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王娟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起来。
“我开了一家美容美发店，生意还行。我老公是电力公司的副科长。外人看来，我们家庭挺幸福的。”
她顿了顿。
“但我老公好色。今年，我抓住他两次出轨。今天是第三次。”
“我今天把他妈，也就是我婆婆叫过来了。跟他妈一起来的，还有我小姑子。我想让她们评评理，管管她们的儿子、哥哥。”
“结果呢？”张川问。
王娟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结果？她们来了以后，不仅没说我老公不对，还吵吵着嫌我只顾忙生意，不顾家。说我老公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不是啥大事，让我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我把前两次的事都说了，我想让老太太做主。我不想离婚，为了孩子，我想维系这个家。”
“可我老公有他妈和他妹撑腰，更嚣张了。他妈和他妹一起指责我，说的话很难听。我老公就在边上看着，一句话不说。”
王娟抬起头，看着张川。
“警官，你说，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所以你就用了硫酸？”张川问。
“我提前准备好的。”王娟说，“就放在店里。今天打电话叫她们来之前，我就带上了。我没想真用，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但她们扑上来打我。”王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婆婆和我小姑子，一起冲上来打我，撕我头发，挠我脸。我老公就在旁边看着。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就断了。”
“我拿出瓶子，拧开，就朝我老公泼过去了。他离我最近。然后我婆婆和我小姑子还在打我，我就往她们身上也泼了。”
“泼完我就后悔了。但我没跑，我就坐在那儿，等警察来。”
审讯室里很安静。
赵小宝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张川看着王娟：“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王娟点头，“我老公……肯定毁了。我婆婆和小姑子，也好不了。我完了，我的店，我的孩子，都完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案件清晰得让人有点压抑。
动机、过程、结果，王娟交代得一清二楚，没有隐瞒，没有狡辩。
晚上七点多，医院那边传来消息。
受伤的男人经过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双目失明，脸部严重毁容，后续需要多次手术。
老太太多处灼伤，需要住院治疗。
小姑子面部轻度毁容，身上多处灼伤。
张川处理完后续的材料，走出分局大楼。
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
他点了根烟，靠在车边抽着。
脑子里闪过王娟那张平静的脸，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为了孩子不想离婚，却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毁掉了一切。
可怜吗？可恨吗？
张川吐出一口烟。
这就是人性，复杂，又沉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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