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可怜的女人
张川开上巡洋舰,刚出小区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赵小宝。
“师傅!快来!凤凰小区,有人跳楼了!”赵小宝的声音又急又快。
张川一打方向盘:“知道了,马上到。”
他又给林婉晴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婉晴,我这儿有案子,晚上吃饭可能不行了。”张川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林婉晴赶忙说道:“那你注意安全。”
“嗯,先挂了。”
张川挂了电话,一脚油门,巡洋舰朝着凤凰小区方向开去。
凤凰小区算是辖区内的高档货了,小高层,带电梯。在05年的鹿城,有电梯的房子可不多见。
张川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带子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居民挤在外面,指指点点。
赵小宝看见张川的车,赶紧跑过来。
“师傅,七楼东户,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已经没气了,法医正在检查。”赵小宝喘着气说。
张川下车,抬头往上看。
七楼,窗户开着。
他走到警戒线边,朝里面看了看。地上用粉笔划出了一个人形,旁边有些许血迹,已经干了。死者掉下来的位置正好是楼下一楼的院子里,水泥地。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家居服,但很整齐。头发也没乱。
张川皱了皱眉。
他朝负责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走过去。
“老陈,什么情况?”
派出所的老陈,叹了口气:“张副大,初步看是自杀。死者叫张某,就住七楼东户。她老公报的警,说是两口子吵架,女的想不开,直接从窗户跳下去了。”
“吵架?什么时候?”
“就下午,大概六点多吧。她老公说吵完架他就回卧室躺着了,听到楼下喊叫声,他出来一看,窗户开着。”
张川点点头:“她老公人呢?”
“在楼上,我们同事正在做笔录。”
张川转身进了单元门,坐电梯上七楼。
电梯很新,运行平稳。到了七楼,东户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张川走进去。
房子大概一百三十平,三室两厅。装修得很豪华,实木地板,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电视是那种大背投。家具电器一看就不便宜。
两个邢警正在客厅给一个男人做笔录。
那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交警的制服裤子,上身是件POLO衫,眼睛有点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
张川扫了一眼,没打扰,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户是那种推拉式的双层玻璃,质量很好。现在其中一扇完全敞开着,窗台上很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
张川探出身往下看了看,又收回身子。
这时,做笔录的邢警结束了,合上本子。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张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这位警官,”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是市交警大队的,我姓刘。跳楼的是我爱人。”
张川跟他握了握手,手有点凉。
“节哀。”张川说。
刘姓丈夫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哎,都怪我。下午因为点小事,拌了几句嘴。我脾气急,说了几句重话。没想到她……她一下就想不开了。我真没想到……”
他声音哽咽。
张川看着他:“刘警官,具体因为什么吵?”
“就是……家里的一些琐事。”刘姓丈夫眼神躲闪了一下,“她总觉得我家里人对她不好,压力大。今天又提起来,我就有点烦,说了句‘过不下去就别过了’。谁知道她……”
他摇摇头,一脸懊悔。
“希望你们能尽快结案,”他抬起头,看着张川,眼神里带着恳求,“让我爱人早点入土为安。这事……毕竟不光彩。”
张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场勘查完了吗?”张川问旁边的民警。
“差不多了,张副大。技术科的刚走。”
“行,收队吧。”张川说。
他转身往外走,刘姓丈夫跟到门口。
“警官,那这案子……”
“按程序走。”张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结果会通知你。”
下了楼,尸体已经被拉走了,技术科的人也收拾东西准备撤。
赵小宝凑过来:“师傅,问了几户邻居,都说下午听见他们家吵架了,声音挺大。但具体吵什么没听清。后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再后来就是刘警官报警了。”
张川“嗯”了一声,没多说。
“走吧,回分局。”
回到副大队长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张川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他把现场的照片、初步勘查报告,还有笔录复印件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看。
照片上,死者张某面容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除了坠落造成的损伤,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衣服整齐,指甲干净。
勘查报告写得很详细:现场门窗完好,无撬盗痕迹;窗台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和掌纹;室内无打斗迹象;死者血液中未检出常见毒物及过量药物……
一切迹象都指向自杀。
笔录里,刘姓丈夫的陈述前后一致:吵架、回卧室、听见动静出来,发现人没了。情绪从懊悔到悲痛,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邻居的证言也佐证了吵架的事实。
张川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慢慢升腾。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出排练好的戏。
他想起刘姓丈夫那双眼睛。红是红,但深处有种东西,不是纯粹的悲伤,更像是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焦躁。
尤其是那句“希望尽快结案”。
张川弹了弹烟灰。
晚上十点左右,技术科的电话打过来了。
“张副大,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死者符合高坠死亡特征,内脏破裂,颅脑损伤。血液、胃内容物都没问题。另外,痕检那边也出了报告,窗台和窗户上的痕迹,都支持死者自己开窗、攀爬、坠落。结论是自杀。”
“好,知道了。”
刚挂电话,赵小宝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师傅,走访记录整理完了。楼上楼下、对门,一共问了八户。都说听见吵架了,但没人看见具体过程。有个四楼的老太太说,大概六点半左右,听见楼上‘咚’一声闷响,她还以为是东西掉了。其他没什么异常。”
赵小宝把材料放在桌上。
“技术科那边……”
“刚来过电话,自杀。”张川说。
赵小宝挠挠头:“那……这案子就算结了?师傅,我看材料挺齐全的,自杀事实清楚。要不我写报告?”
张川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死者张某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现场拍的,很秀气的一张脸,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死前还在为什么事烦恼。
“报告先不着急写。”张川把照片放下,“小宝,你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凤凰小区。”
“啊?还去?”
“嗯,把小区里,尤其是他们那栋楼附近的监控,能调的全都调出来。时间范围……从今天中午到发现尸体。重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或者死者本人下午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赵小宝有点懵:“师傅,这……不是自杀吗?”
“让你去你就去。”张川看了他一眼,“仔细点。”
“哦,好。”赵小宝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
“还有,这事先别声张,就你自己去,或者带个信得过的兄弟。别大张旗鼓。”
“明白。”
赵小宝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张川把烟摁灭,打开电脑。他登录内部系统,输入死者张某的身份证号。
基本信息调出来了。
张某,女,三十一岁,本地人。工作单位是实验小学。
婚姻状况:已婚。
配偶:刘XX。
张川又输入刘XX的。
信息跳出来:刘XX,三十四岁,市交警支队秩序科科长。父亲刘建国,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已退休)。家庭住址,凤凰小区7栋东单元702。
“秩序科副科长……法院副院长……”张川眯了眯眼。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林薇?还没下班吧?”
“没呢,张副大,有事?”林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敲键盘的噼啪声。
“帮我查个通讯记录。机主叫张某,身份证号我报给你。查她最近一个月,特别是最近一周的通话和短信记录。重点留意频繁联系的陌生号码,或者同一个号码短时间内多次通话的。”
“行,机主号多少?”
张川把张某的手机号报过去。
“什么时候要?”
“尽快。另外,这事低调点,别走常规流程,你私下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张副大。”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是“拌了几句嘴”那么简单。
一个交警支队科长的妻子,一个法院副院长(已退休)的儿媳,在装修豪华的电梯房里,因为家庭琐事“想不开”跳楼?
表面看,是家庭悲剧。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锁进抽屉。然后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第二天上午,张川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林婉晴。
他接起来:“婉晴?”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张川心里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川……”林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我……我同事……张某……”
张川握紧了手机:“你同事?张某是你同事?”
“嗯……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关系挺好的……”林婉晴哭得更厉害了,“今天来单位……看见她的桌子……我……我受不了……”
张川放软了声音:“别哭,慢慢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学校……洗手间……”
“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深呼吸。”张川说,“告诉我,你和你这个同事,关系怎么样?你知道她家里的事吗?”
林婉晴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
“她人特别好,特别温柔……就是……就是命太苦了。”林婉晴的声音带着心疼和愤怒,“她老公是市交警队的,好像还是个小领导。她公公是法院的领导,大姑姐、二姑姐也都是政法系统的……一家子都特别强势,特别瞧不起她。”
张川眼神一凝:“瞧不起她?”
“嗯。觉得她是普通家庭出身,配不上他们家。嫁过去之后,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伺候老的,伺候这一家的,还要被挑三拣四。她老公和她那些姑姐,对她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全是指责。她婆婆好像还行,但也不怎么帮她说话。”
林婉晴越说越难过:“她跟我说过,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买件新衣服要被说乱花钱,做饭咸了淡了要被说,连呼吸好像都是错的。对外,他们一家子都是温文尔雅的领导,回到家……对她就像对佣人,还是那种不给钱的佣人。”
“她压力太大了,真的太大了。有几次她在学校偷偷哭,我问她,她只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可我没想到……她真的会……”
林婉晴又哭了起来。
张川听着,心里那点疑虑,彻底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可怜的女人。
“婉晴,”张川沉声说,“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关于她家庭内部的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单位同事,就当你不知道,明白吗?”
林婉晴愣了一下:“为什么?她明明是……”
“我知道。”张川打断她,“但有些事,需要证据。你同事就是自杀,如果再传出什么,你同事的父母会多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林婉晴的声音坚定了一些。
“好。那你调整一下情绪,好好上班。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一个长期在精神压迫和语言暴力下生活的女人。
一个急着让案子“过去”的丈夫。
一个全家都是政法系统人员的“体面”家庭。
自杀?
张川拿起电话,拨通了交警支队的号码。
“喂,你好,我找秩序科刘科长。”
“刘科?他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请假了?什么事?”
“家里有事,丧假。”
“哦,谢谢。”
张川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请假了。
在家处理“后事”。
他想起刘姓丈夫那张看似悲痛、实则焦躁的脸。
“入土为安”?
张川冷笑一声。
他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份“自杀证据确凿”的案卷,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女人,眉头微蹙。
现在,张川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了。
不是家务事。
是活下去的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张副大,死者张某最近一个月,通信正常。”
她把纸递给张川。
林薇出去了。
张川看着纸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又看了看案卷里刘姓丈夫的信息。
可怜的女人。不知是为了爱情,还是以为嫁入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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