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6章 手里拿的是什么
心口积压多日的酸涩与忐忑，在那些轻声赞许里，终于轻轻落了地。
原来我这几年藏在暗处的陪伴、收敛锋芒的迁就、事事周全的妥帖，从来都不是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外人看得到我的稳重得体，看得到我是踏踏实实陪着王友亮过日子的人，更看得到，我是能稳稳替他撑起家事、护住体面的枕边人。
而身侧的王友亮，从来都比旁人更懂我的不易。
他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笃定，悄悄攥着我的手腕，避开往来宾客的视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他没有因为满场的恭维飘飘然，只记得我站了整整一天，躬身答谢、安抚宾客、打理琐事，一刻都未曾歇息。
“不累。”我轻轻摇摇头，顺势敛了眼底的湿意，抬手理了理身上素净的黑衣孝服，语气轻缓安稳，“家里的事，我该扛的。”
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被所有人默认是他的人，被众人认可我的付出，于我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回馈。
日头渐渐西斜，前来吊唁的宾客陆陆续续散去，庭院里的人声渐渐稀疏，只剩下自家长辈和帮忙的邻里还在收拾残局。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香烛气息，肃穆又沉静，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我刚送走最后一批单位同僚，正准备回身去偏房倒杯热水，一道略显客气又熟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夫人，请留步。”
我闻声回头，这一声王夫人我可不敢答应，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数。
来人是本地做实业的张总，平日里时常和银行有项目对接，也是王友亮工作上往来颇多的合作方。
今日他来得不算早，全程安静吊唁，礼数周全，看着十分稳重得体。
我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张总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他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体恤，目光扫过满院的灵堂布置，语气诚恳：
“老人家仙逝，还请节哀顺变。今天看你里外操劳，实在辛苦，王行长公务繁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你撑着，属实难得。”
一番话，说得暖意十足，和方才旁人私下的评价不谋而合。
我浅浅应声道谢，只当是寻常慰问。
可下一瞬，他飞快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封口严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一目了然。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立刻抬手推辞：
“张总，万万不可，白事不敢收厚礼，您的心意我们领了，真的不用这般客气。”
白事随礼讲究随心随性，图的是慰问心意，从没有这般厚重封装的道理，这根本不是寻常帛金。
张总却执意往前递，笑容恳切，语气滴水不漏：
“这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一点私房心意。家里办丧事，置办开销、待客琐碎处处要花钱，算是我一点微薄补贴，给家里添补些许花销，纯粹是吊唁长辈的心意，和工作半点儿无关，你千万别多想。”
他话说得坦荡，姿态谦和，堵得我一时不好强硬回绝。
灵堂人来人往，不少人余光都落在我们这边，若是当众僵持拉扯，反倒落了刻意、矫情的话柄，平白坏了今日安稳的局面，也会让人揣测王友亮待人处事过于苛刻。
我进退两难，只能暂且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那就多谢张总体恤。”我压下心底的不安，维持着体面温和的神色，“心意我收下了，改日我们定然记着这份情。”
张总见状松了口气，又客套安慰了两句，便转身随人流离去，背影从容，仿佛只是送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慰问礼。
我站在原地，握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僵，心底那点刚刚被填满的温暖安稳，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凉意覆住。
等他走远，周遭无人留意，我快步侧身走进僻静的偏屋。
屋内安静无声，香烛的味道淡了些许，只剩一室沉寂。我深吸一口气，迟疑着拆开信封，指尖捻开一沓崭新的现金，层层叠叠铺得满满当当。
看清数额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沉。
这根本不是补贴家用的微薄心意，数额大得离谱，早已超出白事礼金的所有常理。
这是人情，更是烫手的筹码。
张总今日借着吊唁老爷子的由头，偷偷送过来这笔钱，看似体恤家属、慰问丧事，实则是借着丧事的特殊场合送礼。
丧事最是人心柔软、礼数周全之时，最难当众推拒、撕破脸面，他选在今日出手，精明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时的人情体面。
好像听说，近期王友亮手上正好握着一批重点企业的信贷审批权限，张总的公司恰好卡在一笔大额贷款的关键节点，迟迟未定结果。
这笔钱，是无声的暗示，是不动声色的拉拢，更是摆放在我们面前的一局人情赌债。
收了，便是王友亮私收企业厚礼，落人口柄，授人以渔，一旦日后出半点差错，便是职场致命污点；
可若是事后退回，一来今日礼已当众收下，落得当面收礼背后反悔的尴尬，彻底得罪对方，断了往日情面；二来这丧事之上的隐秘馈赠，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我捏着厚厚的信封，只觉得掌心滚烫，浑身发冷。
方才满心的值得与安稳，瞬间烟消云散。
我以为今日是我终于站亮了身份、被世人认可的开始，却没想到，一场体面圆满的丧事收尾，竟悄无声息给王友亮埋下了一处看不见的隐患。
而就在我心绪纷乱、指尖微微发颤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低沉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手里拿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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