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 章 值得

我们所有人都低声啜泣，王友亮示意陪护，把老太太送回房间，毕竟这么晚，她老人家要休息了。

清晨，天刚微亮，天光灰白，老爷子房间静谧得落针可闻。

窗帘半掩，屋内气氛死寂。

我跟王友亮，还有王文朱夫妇全员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病床上的老爷子双目轻闭，面色平和，呼吸已然停止，安安静静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强撑数日，只为亲眼送孙女出嫁，心愿圆满，无憾离世。

王文朱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压着哭声：

“外公终于……好好休息了。”

王友亮眉眼沉痛，紧绷着脸，抬手缓缓盖住双眼，一身无力。

我眼底泛红，轻轻抬手拍了拍王文朱的后背，强忍酸涩，稳住情绪准备处理后事。

客厅灵堂初设，家中简单设起灵位，白绸轻垂，氛围肃穆压抑。

往日里日日吵闹、懵懂无知的老太太，被人扶着坐在沙发上。

起初她还是一副痴呆懵懂的样子，眼神呆呆的，看着白绸也毫无反应，依旧像往常一样不懂世事。

全家人都忙着处理老爷子后事，低声交代事宜，没人顾得上哄她。

整个家安静得可怕，只剩低沉的呼吸声、

灵堂白幡低垂，哀乐低回，老太太独自坐在椅上两眼放空，呆呆望着正中老爷子的遗像，半晌没有半点动静。

她被阿尔茨海默症缠了多年，平日里总记不清人，此刻还在念叨老伴出门遛弯，昨天晚上的事她早已不记得。

我正跟着王友亮料理后事，余光瞥见老太太神色不对劲，她整个人僵住不动，眼神骤然收束，不再是往日涣散茫然的模样。

“不好，老太太好像清醒过来了。”

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赶紧拉着王友亮快步朝她走去。

守在一旁的陪护护士也立刻跟上，手悄悄搭在老人后背，时刻留意她的心率与状态，防备她情绪过激引发不适。

王文朱也慌了，小跑着凑到外婆身侧，轻轻拉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外婆，您怎么了？您别吓我们好不好。”

可老太太像是没听见周遭的声音，身子微微发抖，枯树皮似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死死攥住椅边白布。

方才还木讷的眼眶猛地涌出滚烫泪水，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肩膀一下下剧烈耸动。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老头子……你真走了？”

她微微倾身，手颤巍巍隔空去摸遗照，指尖悬在半空，怎么也碰不到那人。

“我这几年脑子糊涂，天天在家等你吃饭、等你下棋，我总以为你只是走远了……原来你早就丢下我一个人了？”

陪护连忙轻声安抚，一手轻拍她后背顺气，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胳膊防止她瘫软，低声劝导：

“奶奶您慢点儿哭，别憋气，深呼吸，当心身子。”

王友亮蹲在老太太面前，眼眶通红，伸手轻轻托住老人发抖的手腕：“妈，我们都在呢，您别太伤心。”

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眼泪汹涌，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打颤：

“老头子，我们相伴一辈子，说好要一起变老的，你怎么就不等我……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蹲到她另一侧，伸手轻轻环住她佝偻的脊背，鼻尖发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王文朱靠在外婆肩头，小声抽噎：“外婆不哭，还有我们陪着您。”

满屋子亲友都停下了低声啜泣，全都心疼地望着她，没人敢上前打断，只静静守着。

护士寸步不离守在老人身侧，时刻观察她脸色，备好温水与救急的药，生怕巨大的悲痛冲垮她孱弱的身体。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摩挲着手上当年老爷子送她的旧银镯子，嘴里不停絮叨着两人年轻时的细碎往事。

她满是割舍不下的眷恋与遗憾，悲凉的哭声缠在肃穆的灵堂里，听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又酸又疼。

老太太足足哭了一个多小时，突然疲惫的晕厥过去，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还好有专业陪护在。

他就连忙上前，“大家大家让一下，都不要围着她，这是情绪太激动了，先把他扶到房间，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我们就小心翼翼把她老人家扶回房间，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心疼的不行。

家里老爷子骤然离世，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老人生前宽厚和善，走得安详，可办丧诸事繁杂琐碎，方方面面都需要有人出面应酬打理。

王友亮身为银行行长，平日里身居高位，圈子广、人情往来厚重，此番家中白事，下属同僚、各界相熟的领导合作伙伴，接踵登门吊唁。

他要陪着亲戚长辈料理内里礼数，接待宗族亲戚，分身乏术，接待外来宾客、端茶回礼、轻声致谢安抚来客情绪的担子，自然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穿戴素净一身黑衣，神情克制哀伤，待人礼数周全，来人上炷香，我便躬身道谢，语气温婉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人明说我的身份并非他的妻子，在外人眼里，此刻忙碌应酬、替王行长撑起场面、里外帮衬着稳住大局的我，就是他如今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送走一批前来吊唁的单位同事，我退到廊下稍作喘息，无意听见不远处几位男士低声闲谈。

“都说王行长眼光独到，果真不假。”

“听说原配早就不在了，这位虽说不是正头夫人，可品性气度没得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里外应酬待客面面俱到，沉稳大气，有她帮衬着，王行长省了多少心力。”

“能踏踏实实陪着他过日子，遇事撑得起场面，寻常女人可比不上，年纪还这么年轻，王行长这辈子算是捡着福气了。”

他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我耳中。

从前我总暗自忐忑，旁人会不会私下诟病我的身份，暗自揣测我依附于他，上不得台面。

这两年默默陪着他，打理他的起居，融入他的生活，陪着他应对人情世故，小心翼翼顾及他的脸面，诸多委屈从不曾对外言说。这一刻忽然就心头一热，鼻尖发酸。

原来我的付出旁人都看在眼里，我并非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我可以站在他身侧，以他身边人的身份，体面地出现在他所有的社交场合，替他分忧。

王友亮抽空走到我身侧，趁着旁人不注意，伸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压低嗓音满眼心疼：

“辛苦了，难为你陪着我应酬这么久，不用硬撑，累了就去偏房坐会儿，剩下的我来招呼。”

他从未敷衍我的位置，公开场合护着我的体面，私下里体恤我的劳累，众人的认可，加上他满心的珍视，忽然让我觉得这么久以来所有的隐忍、迁就与付出，全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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