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夜(3)
嘲笑多吉不过片刻,裴怡的身体还在床上,意识却像被鼓点的节奏托了起来。
被浪卷着走的舟。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的。
像一头刚刚学会奔跑、还停不下来的小牛犊。
他的吻从她的耳廓开始,一路向下。
经过下颌,经过脖颈,经过锁骨。
裴怡觉得多吉简直比她大学时,去过的泰国芭提雅猛男秀里,那些嘉宾还要劲爆离谱。
那时候她和程橙坐在台下。
看着那些古铜色皮肤、腹肌分明、在舞台上扭腰摆胯的男人。
程橙尖叫,她也跟着,假装捂眼睛笑。
她那时以为,那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脸红心跳的场面了。
比起上次多吉只是赤裸着上身,这次裴怡简直是360度全方位,无死角观摩。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背上,把那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弧线照得发亮。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
不是那种晒了几天日光浴就能得到的均匀的、油亮的棕。
是那种被高原的日头一块一块地晒、被风雪一年一年地刮、被汗水一遍一遍地浸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像地图上等高线一样的颜色。
他的脊柱像一条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河。
从后颈一直流到尾椎,在腰窝那里拐了一个弯,最后消失在那条卡在胯骨上的裤腰里。
她的手指顺着那条河往下走。
指尖触到那些凸起的骨节,一粒一粒的,像念珠。
好家伙,这是不付钱就能看的东西吗?
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不是什么纯情少女,她见过男人的身体。
见过罗桑的,见过平措的。
她以为自己早就对男人的身体免疫了,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谁的锁骨、谁的腰窝、谁那两道从胸肌一直延伸到小腹的弧线而心跳加速。
但多吉的身体,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野性美。
像那些在草场上自由奔跑、不被任何人驯服的野马一样。
不是精心雕琢的美,是未经雕琢的野。
这可吓得藏舟渡的读者家人们,都想一探究竟了。
不过对于多吉幼小的心灵来说,这份他眼前的视觉冲击,倒也是挺震撼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女人。
没有这样近、这样仔细、这样一寸一寸地看过一个女人。
裴老师的脖子纤长,在月光下像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
皮肤白皙,白得发光。
锁骨漂亮,像两道被画在胸口上的月牙。
浅浅的,弯弯的,刚好够他的嘴唇嵌进去。
他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会儿,嘴唇贴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之前,用菜场买的茄子,练习了很多遍亲吻。
他起初不好意思去买。
在菜场转了好几圈,等那个卖菜的阿姨被别的客人叫走了。
这才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茄子,扔给旁边的大爷称重。
扫码付钱,全程没有抬头。
这根茄子,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条。
他把那根茄子带回宿舍,洗干净,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熄灯以后,对着它练习亲吻。
他亲了不知道多少遍,亲到茄子的皮都皱了一小块。
茄子:
早知道,我就烂在地里了。
他不知道裴老师喜不喜欢,不知道亲得够不够轻,够不够软。
够不够让她觉得舒服。
他怕把裴老师给亲疼了,怕裴老师觉得亲得不舒服。
所以他很慢,很轻。
每一下都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她的嘴唇很软,比他练过的那根茄子软得多。
软得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瓣。
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
多吉自然而然地把这个,当做接下来要做的那档子事的一个开端。
所谓“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冬天的夜,室内外温差极大。
窗外是拉萨零下好几度的冷风,窗内是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的热。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了一层纱。
裴怡没有看到所谓的,晶莹透亮的窗花。
只瞥见一男一女,交互的手印摁在上面。
喘息间的热气转瞬即逝。
留下的水雾也很快就会散尽。
那手印是她的,也是他的。
她的手指张开,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手背上。
十指交握。
像两把锁,把彼此锁在一起。
锁在这张白色的床单上,锁在这个,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房间里。
水雾从他们的掌心渗出来,又被玻璃的冰凉激得缩回去。
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像眼泪,又不似。
多吉觉得裴老师的腰窝很漂亮。
她的腰窝很浅,像两只小小的酒盅。
刚好够他的拇指嵌进去。
他的拇指按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胸口一路沉到小腹,又从那里漾开。
他的指尖在那两只酒盅里,画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觉得那腰窝,像是盛满了酒似的。
似他喝过的那种青稞酒、马奶酒,烈而醇。
闻一下就会醉,尝一口就会醒不过来。
也许酒不醉人,但人自醉。
他的头有点晕,心跳有点快,手指有点抖。
远处亮着夜灯的桥体间,光影逐渐模糊斑斓。
仿佛无数虚焦的光圈,在裴怡眼前晃动。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抖,眼皮在抖。
那些光圈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又聚拢。
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
随后又逐渐化作夜的小精灵,带着她起舞翩迁。
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被那些光圈托着,被那些夜的小精灵牵着。
在多吉的手臂和胸膛围成的这一小片天地里。
飘飘荡荡的,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岸。
多吉趴在她耳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痒痒的,像有一只蚂蚁在爬。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听的秘密。
“裴老师,你说——什么叫做——爱?”
他停顿了。
那两处停顿,像两道被人生生劈开的悬崖。
前面是“叫做”。
后面是“爱”。
这话裴怡隐约觉得,也似曾相识。
那两个字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父母没有教会她,显得有些可悲。
是嘴唇碰嘴唇,还是身体融身体。
是两颗心隔着两层皮、两排肋骨、两根锁骨,拼命想要贴在一起。
是这样吗?
还是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听同一阵风,看同一片月光,等同一个天亮。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
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也照着这两个还没有找到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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