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高反
车从川西跨进西藏的时候,天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暗下来的变,是云从山那边翻过来,一层一层的。
像被人推着走的浪,慢慢地、慢慢地盖住了头顶那片蓝。
路变窄了,弯变急了,山变高了。
海拔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从四千二跳到四千四,从四千四跳到四千六。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落在那片越来越高、越来越险、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的山里。
多吉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不太好,从早上出发就不太好。
嘴唇发白,眼眶下面那两团青紫色的黑眼圈像两块淤青。
嵌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开得很稳。
弯道减速,直道加速,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鸣笛的时候鸣笛。
可他的手在抖。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颤音。
跨省高速摄像头横在路中间。
灰色的杆子,银色的探头。
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盯着每一辆从它眼皮子底下经过的车。
多吉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慢到刚好够探头拍清车牌。
他的身体跟着车速往前倾了一下,又弹回来。
多吉的胃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弹回来。
他干呕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拼命想往外挤的声音。
他的脸白了,从白变青色。
额头冒汗。
平措坐在副驾驶,被他这两声干呕吓了一跳。
他的身体从座椅上弹起来,手搭在多吉肩上,攥着他的冲锋衣领子。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从驾驶座上栽下去。
“你咋了,孕吐了?她倒没怀,你先怀了?”
平措欠揍地努了努嘴,示意裴怡。
裴怡倒也懒得理他。
没有人笑,也没人接话。
平措的笑话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然后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很冷,一点也不好笑。
罗桑从后排探过身来,手搭在多吉的肩上,比平措重一些,稳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脸上,多吉的嘴唇发紫,不是那种冻久了的紫。
是那种血液里缺氧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紫。
他的鼻翼翕动着,一深一浅的。
像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拼命想吸进更多的空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
罗桑替多吉解释道,
跨省了,西藏海拔更高,山路崎岖。
多吉没休息好,缺氧又宿醉很容易引起高反。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多吉在房间内,
剧烈运动了。
这句话在罗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有说出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随后把它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那滩血迹,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床单。
想起他推开门时,多吉那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狼狈。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用谎言裹挟着。
车上所有人都知道多吉昨晚做了什么,但所有人都不敢说。
多吉只是推辞,说自己早上洗了头洗了澡,引起了高反。
罗桑出于安全考虑,接过方向盘。
到底是亲兄弟,两个人换座位的动作很默契。
多吉松开安全带,罗桑解开安全带。
多吉从驾驶座挪到副驾驶,罗桑从后排跨过来,坐进驾驶座。
一气呵成,没有多一句话。
多吉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开始休息。
罗桑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车子稳稳地滑出去。
像一艘被风吹动的船,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在那些越来越高、越来越险的山里,继续往前开。
林屿原先还笑话多吉,说他身体素质不行。
还说自己经常健身,身体棒的很。
殊不知,肺活量越大的人越容易高反,因为缺氧。
林屿靠在后排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笑意盈盈。
他把在杭州上学时的晨练成绩搬出来。
每天三公里,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
他问多吉要不要跟他一起晨练,说这样身体素质就上来了,去哪里都不怕高反。
很快报应就来了。
没出一小时,到服务站休息上厕所的时候,林屿就哇哇哇地吐了一塑料袋。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脸朝着那个被风刮得啪啪响的塑料袋,身体一抽一抽的。
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早餐、昨晚没代谢完的酒、胃里翻涌了一路的酸水,
全都被他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上挂着汗,嘴唇上沾着还没擦干净的呕吐物。
林屿抬头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最好的话。
平措又跑过来揶揄林屿。
他蹲在林屿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兄弟,你也进裴怡房间了?”
林屿刚吐完,脸色发白,嘴唇上还沾着水渍。
他没好气地瞪了平措一眼。
随后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漱了漱口,吐在地上。
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他把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回答平措的问题。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那个服务站,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山不再是那些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像被人剥了皮一样的山。
山上有树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
像一床厚厚的绿被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又从山腰铺到山顶。
那些树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
深绿的,浅绿的,黄绿的,青绿的。
有的绿得发黑,有的绿得发亮,有的绿得像刚被雨水洗过,还挂着水珠。
它们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一群在寒风中互相取暖的人。
雅鲁藏布江就在路边穿过,沸腾地流着,波涛汹涌的流。
水是绿的。
不是那种翡翠的绿,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玉石。
江面不宽,但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水面上有波纹,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绸缎。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
那些波纹就变成了无数条细细的、亮亮的线,像谁在那里织着一匹永远也织不完的布。
江边的石头被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有的像鸡蛋,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那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人的脸。
石头上长着翠色青苔,踩上去会滑倒。
远处有雪山,不高,但很尖。
像一把一把插在天上的刀。
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雪线以下是一片一片的松林。
深绿色的,密密麻麻。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凉意,带着松脂的香。
带着那些从雪山上滚下来的,快要化了的、却还在呼吸的寒意。
林屿想要偷偷凑到裴怡旁边。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肩膀离她的肩膀隔着一个头距离。
裴怡的目光此时正落在江面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画面很唯美。
江水的哗哗声很大,风也大。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她的耳膜被那些声音填满了。
江声,风声,远处经幡的声响,近处鸟的叫声。
她听见林屿在说话,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她的头歪了一下,那动作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她看着林屿,林屿也看着她。
她凑近了一些,侧着头,把耳朵对着他的方向。
“我说——”林屿的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被风切断了。
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了碎片的绸带。
裴怡的电话不合时宜,突然响了。
铃声从口袋里炸出来。
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名字在跳。
她感叹,怎么是——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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