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地上的多吉想妈妈(2)
天台上风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吹在脸上像抚摸一样的风。
是那种从雪山上下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的风。
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风里飘着。
旁边几个空瓶子,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个底儿。
多吉一开始没哭。
他只是喝着,一杯接一杯。
话不多,酒下得很快。
林屿给他倒,他就喝;
不给他倒,他就自己倒。
他的脸红红的,靠在矮墙上。
头仰着,看着天,看着那些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多吉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的哭。
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呜呜咽咽的哭。
多吉的头埋在膝盖里,手臂环着腿。
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一样的球。
他的哭声不大,闷闷的,扎得林屿浑身不自在。
多吉哭的是妈妈。
从他还没满月就走了的妈妈,
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的妈妈,
从多吉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妈妈。
他哭她为什么走,哭她为什么不要他。
哭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小儿子多吉一眼、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哭。
他哭自己长这么大,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哭自己那张脸,不知道像不像她。
他哭自己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给的颜色。
林屿吓了一跳。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看着多吉缩成一团的样子,听着他那呜呜咽咽的、像小狗被遗弃在雨夜里一样的哭声。
林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屿想说“别哭了”,又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得撑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他想拍拍多吉的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又在半空停了好久,终于落了下去。
林屿想不通。
这个比他还年长两岁的男人,竟然这么能哭。
那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的哭。
多吉的衣服湿了,袖子湿了。
膝盖上那片被眼泪洇湿的地方 ,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多吉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
然后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又打了个嗝。
林屿给他哭麻了,手指在他背上拍着。
可林屿的脑子已经空了,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觉得,这比直接撒酒疯,还让他难以接受。
撒酒疯的人,你至少可以不理他,可以让他自己闹,闹累了就睡了。
可多吉不是撒酒疯,他是真的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酒精制造出来的,是酒精把情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像一把铲子,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
摊在阳光下,摊在林屿面前。
摊在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眼前。
林屿抱着多吉。
这不是他计划好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抱他的。
也许是他拍他背的时候,多吉靠了过来;
也许是他自己没站稳,两个人就靠在了一起。
他只知道,此刻多吉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环在多吉的背上。
两个人,像两只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此时真像一对gay。
林屿不能设身处地替多吉感受,这种痛苦。
他坐在那里,抱着他,听着他的哭声,拍着他的背。
可林屿心里清楚,他不懂。
他总不能把自己妈妈借给多吉,当两天妈妈。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蠢。
他想,如果妈妈能变成两个人就好了。
一个留在杭州,一个来川西,当多吉的妈妈。
他想,妈妈一定会喜欢多吉的。
林屿说起自己来川西,是因为自己妈妈年轻时候,在这边待过好几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吉已经不哭了。
只是靠在他肩上,偶尔抽噎一下。
像一台刚被关了机的机器,风扇还在转,还在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屿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提川西的事。
林屿问过她,每次问,她都会沉默。
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线。
然后她会说一句“都过去了”,之后把话题岔开。
他始终觉得妈妈有事瞒着他,但是又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
总之,有些诡异。
他总觉得,他妈妈有一段川西的记忆,不愿提及。
林屿借着酒劲,把这些疑惑都告诉了多吉。
酒精把他舌头上的锁打开了。
林屿说他父母十分相爱,结婚一年多,就生下了他。
他说他爸爸一直强调,他和妈妈大学时候就相爱了。
爱了很多年。
爱到结婚,爱到生他,爱到现在。
林屿说他信,可他又不全信。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怀疑,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知道什么。
他全都借着酒劲,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多吉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头靠在林屿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在阳光下像两条干涸了的河。
“真羡慕你。”多吉说。
林屿反问道,
“难道你爸妈不相爱吗?”
多吉苦笑一声。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座被云雾遮住了大半的雪山。
看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云。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沉默得,像格聂神山脚下那块,被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头。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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