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殿下若是想谢臣妾,就答应我三个条件
驿馆里,沈青把陈演搀扶到床边,扶着他坐下,又转身去把门窗关好,插上门闩,这才走到陈演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阁老,今日为何如此狼狈?为何会昏迷过去?”
他问得直接。
方才陈演和吴三桂在堂中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可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陈演在总兵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场面,能让一个历经三朝的老臣光着脚跑回来,蹲在门口嚎啕大哭?
陈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这一趟出门,老夫怕是要声名扫地,连累陈氏清誉。”
沈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声音都高了几分:
“何至于此?阁老莫非当真遭到那吴三桂胁迫?”
在他看来,陈演这番话只能有一种解释,城中的太子是假的。
吴三桂胁迫陈演,逼他指假为真。
否则,为何会声名扫地?
为何会连累陈氏清誉?
陈演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沈青,目光复杂。
“你可知,山海关这位太子,与通州那位长得一般无二?”
沈青愣住了:
“长得一般无二?阁老确定没看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第一个念头是陈演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
两个人能长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也觉得不可思议。”
陈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又带着几分无奈,
“可事实确实如此。真假太子,相貌一致,毫无差别。”
沈青皱起眉头,想了想,道:
“会不会是易容之术?我听闻有些精通此道的高人,能模仿一个人的相貌体态,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并非易容,也并非模仿。”
陈演摇了摇头,
“若是易容模仿,两位太子的言行举止应是一致才对。可他们……”
他忽然停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与两位太子相见时的画面。
通州那位,哭哭啼啼,拉着他的袖子求他证明身份,满眼都是惶恐和不安。
山海关这位,端坐在大殿之上,英气逼人,一句话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他们如何?”
沈青追问。
陈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单以私心而论,山海关这位……更像太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不是不相信沈青的品行,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今天他匆忙跑回驿馆,吴三桂必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把沈青留在驿馆的目的,恐怕已经暴露了。
有些话,不能多说。
沈青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
他在陈演身边多年,知道这个老头子的脾气。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阁老既然觉得山海关这位更像太子,那何时向天下人宣布?”
沈青换了个话题。
陈演闻言,又沉默了。
显然,这个话题也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
“像,并不意味着真。两位太子真假难辨,老夫不敢轻易决断。”
沈青有些不解。
通州那位不像太子,山海关这位像太子,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为什么结果反而更难辨真假了?
这是什么道理?
他想要问问为何陈演会做出如此判断,但是话到嘴边之时,又咽了回去。
阁老已经很苦恼了,自己何必再给他添麻烦?
“阁老莫要多想,且好好歇息。明日再入宫观察观察,总能看出些端倪的。”
“我如何能安稳入睡?”
陈演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两位太子,总得辨出一个真假。老夫能逃避得了一时,又岂能逃避一世?”
沈青沉默了。
他知道陈演说的是实话。
太子的事不解决,陈演就一天不得安宁。
可怎么解决?
两个太子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有内侍作证,一个有帝王威仪。
换作任何人,都没办法轻易下决断。
他思虑了片刻,忽然开口:
“阁老,洪承畴和吴三桂想让您鉴别真假太子,难道真是为了拥护太子吗?”
陈演抬起头,看着他。
“以我看,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沈青颇为愤愤不平道,
“大明日渐衰微,天下群雄割据。阁老纵然辨出真龙,与明室而言,又能如何?
如今的太子,无论真假,都只是洪承畴和吴三桂手中的傀儡罢了。
既如此,阁老又何必如此忧心劳神?”
沈青对吴三桂和洪承畴的目的洞若观火。
他们不关心谁是真太子,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假立太子的罪名,谁都不想背。
可太子是真是假,他们真的在乎吗?
陈演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青说得对。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要点。
这个混乱的天下,谁还在乎太子是真是假?
即便他真的辨出谁真谁假,那又能如何?
与明室有何益处?不过是成全奸贼的狼子野心罢了。
他正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几变。
“不对。明室还有希望。”
沈青看着他。
“倘若山海关这位是真太子,倘若他今日所言的谋划能够施展开来……”
陈演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大明就有再次伟大的希望。”
他又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大明正统,一边是大明复兴。
辨出通州那位是真,正统有了,可复兴无望。
承认山海关这位是真,复兴有望,可万一他是假的,正统就旁落了。
他陈演就是千古罪人。
他为人虽有瑕疵,可对大明仍是忠心耿耿。
他无法容忍大明正统旁落他人,这也不符合他们这些士族的利益。
可他又不甘心看着大明一天天衰落下去,连搏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声音沙哑:
“你觉得……老夫该怎么做?”
沈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和陈演相处多年,知道这个老头子不是在考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以为,真假太子难辨,您不如对外宣称,山海关这位太子是真龙。”
陈演愣住了。
刚才一番交流下来,沈青已明白阁老为何会说这一趟出门怕是要声名扫地。
陈演心中分不清真假,担心决断错了,大明正统旁落他人。
可若是一直拖下去,必然也有损名声。
天下人会以为他陈演,怕得罪洪承畴和吴三桂,或是已被其中一方收买。
无论哪种猜测,陈演都得声名扫地。
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着陈演的眼睛:
“我虽不懂朝堂上的事,可我听得出来,阁老心中属意山海关这位。”
陈演呆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沈青,久久没有出神。
他没有反驳,因为沈青说的是实话。
沈青见他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他心疼这个老头子。
一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到老了还要受这种煎熬。
“既然阁老无法分辨真龙,又不愿轻易决断,那便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这真假太子继续争论下去。至少,您不会因做出错误决断而使大明正统旁落,也不会因此成就了吴三桂或洪承畴的狼子野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况且,太子若有天命在身,焉能被假的取而代之?”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刺耳。
可沈青还是说了出来。
他不想说,可他知道陈演想听。
老头子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陈演连连点头,
“对,你说的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
“通州那位太子,无论真假,都担不起让大明再次伟大的责任。而山海关这位太子,若为真,则大明正统尚在,复兴有望。若为假,则大明正统旁落,可大明却有复兴之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青,
“一切等明日入宫之后,再做决断。”
……
山海关,太子行辕。
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王旭和宁婉。
王旭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他看着宁婉,宁婉站在堂中,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困倦,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她见王旭盯着自己,歪着头笑了笑:
“殿下怎么这样看着臣妾?臣妾脸上有花吗?”
王旭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念头。
真太子跑了。
坐船走的。
耿仲明说已经派人去追了。
可谁会帮他跑?
谁有这个本事,在洪承畴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
谁有这个动机,把他弄走了对谁有好处?
他盯着宁婉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中忽然一凛。
她是太子妃,是朱慈烺的正妻。
她要带朱慈烺走,朱慈烺未必不会跟她走。
“殿下在想什么?”宁婉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他,“是不是在想那个假太子是怎么跑的?”
王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宁婉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跑了也好。他若是不跑,今日这局面,还真不好收场。殿下您说是不是?”
王旭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见过他。”
宁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殿下说的什么话?臣妾一直在行辕里睡觉,哪里见过什么人?”
“你去过通州?”
“殿下为何这么说臣妾。”宁婉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我怎么会抛弃自己的丈夫,去通州呢?”
王旭没有说话。
他知道宁婉在装傻,可他拿不出证据。
宁婉抬起头,看着王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忽然凑近了些:
“殿下,臣妾倒是觉得,那个假太子跑了,是好事。他若是不跑,真的站在殿下面前,殿下该怎么做?认他?还是不认?”
不是认不认啊!
关键是你认不认啊!
王旭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宁婉又笑了,退回去,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所以啊,他跑了,是最好的结果。殿下不必为难,洪承畴没了牌,吴三桂也松了口气。皆大欢喜。”
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朝王旭行了一礼:
“殿下早些歇息吧。臣妾困了。”
她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殿下若是想谢臣妾,就答应我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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