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读书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多
吴三桂从太子行辕出来,翻身上马,带着方光琛、郭壮图、吴国贵等人直奔驿馆。
他面色铁青,一路上没有说话。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也不敢出声,只听见马蹄声嗒嗒作响,扰得人心情更加烦躁。
驿馆门口还亮着灯。
陈演已经回去了,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吴三桂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陈演坐在桌前,沈青站在他身后,两人正在说什么。
见吴三桂进来,陈演抬起头,面色苍白,显然是今天已经耗光了体力。
吴三桂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虚弱,却并无大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在陈演对面坐下,斟酌了片刻,开口问道:
“阁老,您为何不辞而别?莫非是本侯有什么失礼之处,得罪了阁老?”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光着脚跑出去,一路狂奔回驿馆。
这是什么道理?
他陈演是怕自己杀他,还是怕自己关他?
陈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才开口:
“侯爷多虑了。老朽不过是着急回到驿馆罢了。这一路奔波,身子有些撑不住,在行辕里昏倒,已经失礼了。若再叨扰下去,怕是要给侯爷添更多的麻烦。”
他睁开眼,看着吴三桂,语气平淡了几分:
“老朽并无大碍,还请侯爷代为转告殿下,老朽安然无恙。”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陈演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慌张,也不心虚,就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可看着陈演那副虚弱的样子,又不敢逼得太紧。
万一这老家伙再昏过去,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既然阁老无碍,本侯便放心了。”
吴三桂站起身,
“阁老好好歇息,万不可再做出那般狂奔之举了。阁老的安危,关系到殿下的声名。您若是出了差错,殿下便蒙受不白之冤。本侯担待不起,阁老也担待不起。”
陈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老朽醒得。”
吴三桂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方光琛和郭壮图跟在后面,吴国贵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演,又在沈青身上打量了一番,这才跟着出了门。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离了驿馆。
走出几十步远,吴三桂的脸色才慢慢冷了下来。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
“这老匹夫,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怒意。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
先是陈演在行辕昏倒,他怕这老家伙死在太子面前,坏了大事。
后来洪承畴又闯进行辕去闹事,他怕太子被逼出破绽,又怕洪承畴手里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倒好,陈演醒了,光着脚跑了,一路狂奔回驿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这么折腾。
若是死在半路上怎么办?
死在山海关,所有人都会说这事跟他吴三桂脱不了干系。
他越想越气,使劲的抽了一下马鞭。
方光琛策马跟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侯爷,臣倒是有几分猜测。”
吴三桂转头看着他。
方光琛斟酌着道:“陈演昏倒,恐怕未必是真的。”
吴三桂眉头一皱。
“殿下逼迫太紧,陈演一时之间无法回答,便借昏倒为由逃避。这种事情,史书上并非没有先例。”
郭壮图也跟着点头:
“方先生所言极是。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推说身体不适、当场昏厥,这是老臣们惯用的手段。陈演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吴三桂听完,愣了片刻,然后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老匹夫,安敢如此?害本侯担惊受怕了一整晚!”
他是真的动了气。
他怕陈演出事,怕太子出事,怕天下人说他心虚。
结果呢?陈演是装的?
他堂堂蓟辽总督,大明侯爷,竟然被一个老头子耍得团团转。
吴国贵也跟着骂:
“这老匹夫当真奸诈!陈演此举,简直是无赖手段!明日等他再来行辕,定要备好十个八个医官守在旁边。他要是再昏迷,就给他扎醒!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愚蠢。”
吴三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吴国贵愣住了。
“你安能扎醒一个假装昏迷之人?”
吴三桂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他若铁了心装昏,你扎醒他,他再装昏,你还能一直扎他不成?把人扎成塞子,他也醒不了。”
吴国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对这种装昏装死的手段,确实没什么办法。
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人家是个老头子,还是前朝首辅。
他越想越气,嘴里嘟囔着:“这等无赖手段,也配当内阁首辅?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吴国贵骂骂咧咧的,但没人理他。
方光琛皱着眉头,忽然开口:“侯爷,臣有一事不解。”
吴三桂看着他。
“陈演为何如此急匆匆地跑回驿馆?他若是不肯承认殿下的身份,侯爷难道还能吃了他不成?他大可留在总兵府,明日见了殿下再说不迟。何必光着脚跑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郭壮图想了想,道:
“或许是他在通州待了几日,与洪承畴也没有多少往来,担心与侯爷同处一室,落人口舌,所以才急着离开。”
吴三桂冷哼一声,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
他吴三桂盛名在外,焉是洪承畴之流能比的?
那老匹夫若是因为这个理由跑掉,那就是在羞辱他。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
“臣以为,恐怕与陈演那个侍从有关。”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一个侍从能有什么干系?
吴三桂心中琢磨了一会儿,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方光琛道:
“方才在驿馆,臣注意看了一下那个侍从。此人孔武有力,腰缠马鞭,身旁有包裹,显然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既然是陈演的侍从,为何会有离开驿馆的打算?”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为,陈演定然是提前叮嘱过他。若是陈演入宫之后迟迟未归,或是被侯爷扣留,那侍从便第一时间离开山海关,将消息传出去。他那个包裹里,恐怕装着陈演的印信。”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郭壮图接话道:
“方先生说得有理。陈演若是一夜未归,那侍从便要带着他的印信前往南明,向天下人昭告侯爷假立太子。到时候,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好一个老匹夫,竟然还有这一手准备。”
吴三桂听完,后背凉了半截。
他要是真的把陈演扣在总兵府,那个侍从现在恐怕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吴三桂扣押前朝首辅,就是为了掩盖太子是假的这个事实。
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个陈演,”
吴三桂咬着牙,
“居然留了这么一手。此人当真是对明室忠心耿耿,宁死也不肯受胁迫。”
方光琛却摇了摇头:
“侯爷,您不必一脸后怕。陈演既然这么着急赶回驿馆,恰恰说明他担心那个侍从误传消息。他怕侍从以为他出了事,把消息传出去,坏了大事。”
吴三桂猛地转过头,盯着方光琛,眼睛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心中已经承认殿下是真太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陈演若是不认可太子的身份,为何要急着回来?
他大可在总兵府里躺着,让那个侍从把消息传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吴三桂拥立了一个假太子。
他不肯这么做,连夜跑回来,就是为了阻止侍从行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山海关这位太子的身份,至少是有可能的。
他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想到这里,吴三桂握着缰绳的手都激动得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仰天长啸。
天下可定,天下可定啊!
方光琛见他这副模样,不得不泼了一盆冷水:
“侯爷莫要开心太早。一切还得等陈演亲口说出来,才算尘埃落定。臣看他的样子,恐怕心中还在犹豫。也许他只是暂时无法分辨,才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并非他已经认定了殿下是真。”
吴三桂脸上的兴奋一下子退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方光琛说得对,在陈演亲口说出那句话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不能因为一个猜测就放松警惕。
他转过头,看着郭壮图,语气恢复了平稳:
“你派人盯住驿馆。陈演那个侍从,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另外,再安排几个医官过来,就住在驿馆旁边。在陈演离开山海关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郭壮图抱拳领命。
吴三桂说完,又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可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陈演今天是真的昏迷还是假的昏迷,他吴三桂已经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假如陈演真的因为身体原因出了事,他也要把这个消息捂死在山海关。
至于事后怎么处理,那是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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