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割发明誓
厢房内死寂。
王旭只觉头皮炸开。
完了!是真从宫中逃出的溃兵!
他们见过太子,或至少确认了太子被俘!
吴三桂这老狐狸,竟真寻到了这种人!
内心惊涛骇浪,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半分怯意。
他强令气息平稳。
冷静!必须冷静!
他们只是溃兵,是逃卒!
真正的侍卫理当殉国,他们能活,必是远远窥见,或根本就是贪生先遁之辈!
他们不可能知晓所有细节!
思及此,一股怒意反而压过惊惶。
对,正是如此。他不仅不能慌,更要反客为主,以身份气势碾碎他们!
王旭未立刻看那侍卫,反将目光转向吴三桂,面上瞬间凝起寒霜:
“吴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何处寻来两个贪生溃卒,竟敢在此污蔑本宫?!”
这一声呵斥,不仅吴三桂一怔,连那两侍卫亦是一颤。
先声夺人,搅浑水势。
王旭心念电转,绝不可令对方占据主动。
他这才将冷冽视线投向那年轻侍卫:
“你说亲眼见本宫被俘?”
年轻侍卫战栗:“小的……小的当时在午门外,听见里面……里面有呼喊护驾之声……”
果然!他并未亲见!
王旭心中一定,抓住破绽。
他冷笑:
“那就是未见。听见呼喊?午门外当时杀声震天,马蹄如雷,你能辨出何人呼喊?还是你早躲远了?”
“可……可王承恩公公他们都殉了!他们为殿下殉死了!若殿下未死,他们怎会……”年长侍卫争辩。
王旭笑了,笑意冰冷。
“王公公殉于煤山,成国公战于午门。这些本宫已言明。”他略顿,“那你们呢?你们在何处?”
两侍卫僵住。
“王公公殉国前告我,东宫侍卫,除我之外,皆已殉主。”王旭一字一句,“你们既活着,是什么?逃卒?”
“不……不是!小的是突围……”
“突围?”王旭截断他,“皇城被围的铁桶一般,你们如何突围?飞出去的?”
年轻侍卫面如白纸。
“还有。”王旭续道,“王公公殉国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两人对视,皆摇头。
“不知?你们不是侍卫么?王公公遗言,你们不知?”
年长侍卫咬牙:“当时……当时太乱,小的未听清……”
“未听清?”王旭起身,行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王公公殉国前,喊的是‘陛下,臣随驾去了’。周遭宫人皆闻。你们未闻?”
“闻……闻见了……”
“那方才为何不言?”
二人哑口。
“说不上来?”
王旭冷笑,转视吴三桂,
“吴将军,此人所言漏洞百出。三月十九日晨,闯贼自彰义门入,首攻西直门、阜成门。午门在皇城之南,闯贼岂能飞越皇城,先至午门?”
他起身,踱步至那侍卫面前,俯视之:
“再者,若本宫被俘,李自成何不昭告天下,以乱军心?反任本宫逃至关外,来寻吴将军?”
年轻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王旭转身,看向吴三桂:“吴将军,此二人,交你处置。”
吴三桂盯着那两侍卫,良久,挥手。
亲兵上前,一人一个,将哭嚎的二人拖出。
门扉闭合,隔断求饶声。
厢房内复只余王旭与吴三桂。
“殿下。”吴三桂开口,“臣失礼了。”
“罢了。”王旭归座,“闯贼派来的?”
“或是,或只是溃卒,欲以情报换命。”吴三桂道,“然无论谁所遣,他们反证了殿下是真。”
“反证?”
“若非真太子,怎知王承恩遗言?怎知东宫侍卫殉主之制?”吴三桂垂首,“臣多疑,请殿下恕罪。”
王旭未语。
他知道,吴三桂之疑未全消。
但至少眼下,他过关了。
“檄文之事。”王旭道,“愈快愈好。”
“是。”吴三桂起身,“臣这便去安排。殿下先在此歇息,所需何物,但凭吩咐方先生。”
他行礼,退出厢房。
门闭。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待脚步声远去,方长吁一气,后背汗透。
好险。
那两侍卫,确是逃卒。
真殉国者不会逃,逃出者,必是贪生之人。
贪生之人,便记不清细节,因当时只顾逃命。
他赌对了。
但此刻,另一问题浮现:真太子何在?史载朱慈烺被俘,后不知所踪。但若此人现身,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王旭阖目。
他须尽快坐实此身份。
檄文,讨逆,称帝,收拢残明势力。
在真太子现身前,或,在有人寻到太子尸身前。
时间不多了。
……
吴三桂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方光琛处。
方光琛正在灯下查看地图,见吴三桂面色凝重地进来,便知有事。
“总镇,见过太子了?情形如何?”
吴三桂将方才厢房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王旭如何应对,以及他最后的判断。
“献廷,你素来多智,你以为如何?”
吴三桂说完,盯着方光琛问道。
方光琛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
“总镇,此人应对机敏,气度不凡,对宫闱旧事似乎也知之甚详……尤其王承恩遗言这等细节,若非亲近之人,难以知晓。从这些看,似真。”
“但?”吴三桂听出他话里有话。
“但疑点仍在。”
方光琛压低声音,
“其一,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其二,孤身一人能从乱军中逃脱,未免太过传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吴三桂的眼睛:
“之前我曾让侍女窥探太子身上的记号,不过无人识得。我们也无人能断定其真伪。此前那两个溃卒,见识短浅,贪生怕死,其言未必足信。
总镇可曾想过,若此人是李闯或……甚至清廷派来的细作,意在搅乱我方,其祸更大。”
吴三桂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即便他有七分像,这三分疑也不能不防?”
“正是此理。”方光琛点头,“太子身份,关乎国本,亦关乎总镇您和关宁军的未来,不可不慎。”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一直悬而不决。檄文一发,天下皆知太子在山海关,若无切实凭证,日后必生祸乱。”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学生有一策,或可辨明真伪。”
“讲。”
“派人潜入北京。”
方光琛声音更低,
“北京虽破,宫中人等四散,但未必死绝。设法寻一两个曾贴身服侍过太子的老太监,或是东宫的旧宫人。
这些人深知太子习性、体貌特征,甚至身上有无隐秘印记。将他们秘密带来山海关,与这位太子当面对质,真假立判!”
吴三桂目光一凝:
“此计甚好!但北京如今是龙潭虎穴,闯贼搜查必严,如何寻人?又如何带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方光琛道,
“可派精干细作,携重金潜入。北京城破不久,秩序未定,闯贼忙于追赃助饷,对底层宫人太监未必顾及周全。
只要找到人,许以重利,或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弄出来。即便失败,也不过折损几个细作,于大局无碍。若成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缓缓点头:
“就依先生之计。此事需绝对机密,你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去办。”
“学生明白。”方光琛躬身领命。
……
三日后,山海关。
总兵府正堂,白幡高悬,灵位肃立。
正中供“大行皇帝崇祯之位”。
王旭身着素服,立于灵位左侧。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在看着他,有关宁军将领的,有普通士卒的,
好奇、审视、怀疑,或许还有几分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吴三桂率关宁诸将跪于堂下,方光琛捧檄文,朗声诵读:
“……闯贼李自成,凶逆滔天,逼弑君父,荼毒京畿。孤以渺渺之身,得脱虎口,泣血告于天下:凡我大明臣子,当举义旗,诛国贼,雪君父之仇……”
檄文是方光琛手笔,文辞激昂,字字泣血。
王旭垂目听着,心中清明:这檄文与其说是讨逆,不如说是旗帜。
一面将吴三桂推上忠臣高位的旗帜,一面给他这个“太子”正名的旗帜。
至于天下人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面旗。
“……即日起,孤监国行在,以山海关为暂驻之所。诏令四方总兵、巡抚、督师,速率军勤王,会师讨贼……”
檄文诵毕,按仪程,该由王旭这个监国太子训话,激励士气。
王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向崇祯的灵位,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微微泛红。
他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将士们!”
他开口,没有文绉绉的套话,
“就在几天前,北京城破了。我的父皇,大明的皇帝,被逆贼逼的,在煤山一棵树上……自缢殉国!”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太子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王旭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些逆贼,闯进紫禁城!他们抢掠宫眷,侮辱大臣!本宫的母后……本宫的两个幼弟……皆遭不测!”
他适时地停顿,让这种情绪弥漫开来。
他能看到,前排一些将领的脸上,露出了怒容。
看到时机成熟。
他猛地伸手指向北京方向,声色俱厉:
“李自成!刘宗敏!此等国贼,逼死君父,屠戮百姓,辱我臣工,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本宫,朱慈烺,在此对天,对父皇之灵立誓!此生若不扫平流寇,诛杀国贼,光复神京,便如此发!”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性的短剑,割下一缕头发,掷于灵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具感染力。
尤其是最后割发明誓,在时人看来,乃是极为郑重的誓言。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杀贼!为陛下报仇!”
“杀贼!为太子雪恨!”
“杀!杀!杀!”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吼声如山呼海啸,许多老兵更是泪流满面,挥舞着兵器,恨不能立刻杀向北京。
吴三桂跪在队列最前方,听着身后震耳欲聋的呐喊,看着身旁将领们一个个血脉贲张的模样,心中受到的冲击前所未有。
他原本只是打算利用这个太子,可此刻,在这股同仇敌忾的狂潮中,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或许他真的是太子?
若非天潢贵胄,岂能有如此煽动力?
是啊,君父之仇,国破家亡。
国贼当前,我吴三桂手握重兵,若只知苟且算计,与禽兽何异?!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擎天之柱,护国干城。
“臣等谨遵太子令旨!”
仪式结束,檄文抄录百份,遣快马分送四方。
王旭回到后堂,褪下素服,换了常服。
方光琛跟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檄文已发。往南京一份,往江北四镇各一份,往左良玉、郑芝龙、孙传庭旧部各一份,往四川秦良玉一份,往云贵沐王府一份,往山陕残余官军各三份。”
“能到多少?”王旭问。
“不知。”方光琛实话实说,“如今驿道崩坏,闯贼控制北直隶、山西、河南,檄文能否送出关外尚未可知。但总要一试。”
王旭点头。他本就不指望檄文真能召来大军,他要的是名分。
有了太子监国的名分,吴三桂出兵便是“奉诏讨逆”,而非军阀混战。
有了这名分,他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李闯那边,必有动作。”王旭说。
“是。”方光琛道,“探子来报,闯贼五万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过三日路程。李自成闻殿下在此,必倾力来攻。”
“关宁军能守多久?”
“若只是这一部,可守。若李闯亲征……”方光琛顿了顿,“关宁铁骑虽锐,然兵力不足三万。且粮草、军械,皆需补给。”
王旭听懂了言外之意:守不住。
或者说,吴三桂不愿死守。
他要等,等檄文的反应,等天下人的反应,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下去吧。”王旭说。
方光琛退出。
王旭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真太子此刻在何处?史载,李自成入京后,封朱慈烺为宋王,拘于宫中。但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
如果真太子还活着,如果他也看到了檄文……
还有吴三桂若是觉得事不可为,会不会跟历史上一样,仍然投靠满清?
那么到时候,不管自己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都将死路一条!
王旭摇头,驱散这念头。
走一步,看一步。
……
檄文送出第五日,各方反应陆续传来。
南京,兵部衙门。
史可法捧着檄文抄本,手指发颤。
“太子……太子竟在山海关?”
堂下诸臣议论纷纷。
“真伪难辨!闯贼狡诈,莫不是诈?”
“可这檄文印信,似是真的……”
“纵然是真,太子在北,我等在南,如何奉诏?”
“当务之急是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
“福王、潞王,谁可为君?”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他知道,这檄文来得太晚。南京诸臣已议定拥立新君,太子在北,鞭长莫及。更何况,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抄送诸镇,观其动静。”史可法最终道,“我等……仍按原议,迎福王监国。”
……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身下垫着一张虎皮。
龙椅硬,硌得他不舒服,但坐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大殿。
登基快半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身上这身明黄衮服,太重。
不习惯跪下磕头的人口称“万岁”,太假。
不习惯这皇宫里的规矩,太多。
但他喜欢这感觉。
天下在脚下的感觉。
牛金星小步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发白。
“陛下,山海关急报。”
“念。”李自成没抬眼。
牛金星展开文书念道:
“伪明太子朱慈烺,于山海关僭称监国,传檄天下,诏令各方兵马勤王,会师讨……讨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李自成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牛金星:“谁?”
“伪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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