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楚逍的第二次死亡
楚逍听出那是刘叔的声音。
骡子还在叫。
那声音从队伍中段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粗,哑,像一把钝锯子在拉铁管。
探照灯的光柱钉在那里,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像白天。
楚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但他能看见光柱底部那片被照得发白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被拉得又长又黑的一道道影子。
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趴着不动。
影子在晃,像一群被搅动了的水鬼。
“你们走!我去!!”
然后他看见了刘叔的影子。
那个影子太容易认了——圆的,宽的,比其他人的影子大出一圈,像一只在地上滚动的球。
影子从队伍前面往中段跑,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影子在光里忽长忽短。
军装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划出一道道白痕,后背浸透的汗水在光柱里亮得刺眼。
骡子可以死!
但是山炮不能有事!!!
楚逍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刘叔的身影在光柱里越来越近,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老郑在他身边死死按住他的后背,低吼着:“别看!走!”
可楚逍的眼睛,就是挪不开,死死盯着那个胖胖的、笨拙却坚定的身影。
就在刘叔快要扑到骡子身边,伸手要去捂住它嘴的那一刻 ——
“噗嗤 ——”
一声闷响,格外清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刘叔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骡子的嘴只有一寸,再也动不了了。
楚逍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见刘叔的胸口,灰蓝色的军装瞬间被一片暗红浸透,那红色蔓延得很快,像一朵狰狞的花,在强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甚至能看见,刘叔胸口的布料被子弹打穿,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政委——!” 有人忍不住低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刘叔的身体晃了晃,胖脸上的警惕与狠劲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不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涌出的血,伸出手,想按住那片温热的猩红,可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炮…… 保护好炮……唯一的炮……”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别…… 别让鬼子…… 抢走……”
话音未落,他那胖胖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道砟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他的脸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向队伍的方向,望向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山炮,里面满是牵挂,满是不甘,还有一丝未完成的执念。
光柱依旧死死地钉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片暗红的血,在强光下愈发刺眼,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机枪声还在疯狂地响,子弹依旧在头顶呼啸,可楚逍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听不见子弹的破空声,听不见骡子的嘶鸣,听不见战友的呼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绝望,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胸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了刘叔塞给他的那块盐巴。
油纸包着,化了小半,黏在纸上。
刘叔从怀里摸出来的时候笑眯眯的,像变戏法。
“含着,别嚼。含化了能管一阵子,不会没力气。”他还说,“你这么小就加入咱们队伍真是苦了你了。”
他想起了那碗糊糊。
夕阳下,刘叔蹲在锅台边,用袖口擦石头,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底部的铁胎露在外面,烫手,他笑着用围裙垫着递过来。
“趁热喝了。”
锅里的水多粮少,他把沉在锅底的那点稠的全刮给了他。
自己碗里那点稀的,凉了,结了一层皮,他端起来喝的时候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想起了刘叔蹲在他旁边跟他说话的样子。
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手拢着袖管,眯着眼,嘴角翘着,像晒太阳的老猫。
“到了延鞍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刘叔的眼睛在发亮,好像延鞍不是陕北的一座小城,是天上的什么地方,是这辈子最大的盼头。
他做梦都想去延鞍。
他做梦都想看看那个“没有战争,没有歧视,农民家的孩子也能读上书”的地方。
他连延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替所有人盼着。
可是这个愿望……
实现不了了吗?!
碉堡里的鬼子还在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刘叔身边的地上,溅起的碎石子砸在他的尸体上,可他再也不会动了,再也不会警惕地扫视四周,再也不会低吼着指挥大家转移了。
再也不会像一位大叔叔关心楚逍这位小孩了。
“刘叔……”
楚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们…… 一定会保护好炮,一定会冲过去,一定……”
话音未落,楚逍猛地挣开老郑按在他后背上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瓜娃子!你疯了!”
老郑的吼声撕心裂肺,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却只擦到了一片衣角,指尖空荡荡的,只剩刺骨的风。
楚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刘叔倒在那里的身影,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还有他临死前那句 “保护好炮”,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觉得不能让刘叔白死,不能让那十二门山炮落入鬼子手里,不能让刘叔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变成泡影。
探照灯的光柱还钉在刘叔的尸体上,旁边就是那匹依旧在低嘶的骡子,炮弹箱在它背上晃来晃去,随时都可能被鬼子的子弹击中。
子弹在头顶呼啸,“啾 —— 啾 ——” 的破空声刺耳得要命,打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子砸在楚逍的脸上、胳膊上,生疼,可他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弓着身子,拼了命地朝着骡子的方向奔去,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道砟硌着草鞋,脚趾头的伤口被震得发麻,渗出血丝,他也丝毫没有停顿。
脑海中至今回响刘叔的遗愿:
炮!
保护好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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