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旧日子
腊月二十一早上,老街起了一层薄霜。
霜落在对面几家铺子的遮雨棚上,太阳出来以后,棚边往下滴水。卖干货的老板娘在门口摆瓜子,刚扫干净一块地方,上头又落了几滴。她抬头看了看,骂了一句,也不知骂棚子还是骂天气。
听风茶楼九点开门。
小杨来得早,先烧水,再开一楼的空调。空调挂得高,遥控器却总找不到,昨天放在抽屉里,今天抽屉里只有半包餐巾纸、两节旧电池和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发卡。小杨翻了一阵,最后在茶饼架后头找着了。
“谁把遥控器搁这儿的?”
没人答。
楼里一共也没几个人。
梁艾诺在后院厨房熬粥,小红去市场买菜了,姜临昨晚回来以后睡在二楼,这会儿还没下来。沈夕蹲在门口逗猫,拿一截红绳在它眼前晃。猫一开始还伸爪子,几下之后烦了,扭过头舔自己的后腿。
小杨把空调打开。
机器响了半天,出风口吹下来的还是凉风。他仰着脖子等,等得脖子发酸,才有一点热气。
老楼取暖慢。
墙缝、窗缝、门缝,到处都能钻风。空调吹出来那点热气,先得填满这些缝,填完了才轮得到屋里的人。过去生煤炉,屋里倒暖和,只是煤灰大,桌子一天擦两遍,白抹布也能擦成黑的。后来街道不让烧散煤,炉子收走,改用空调。干净是干净了,电费也跟着上来。
去年一月的电费单送来时,沈夕拿着看了半天,问是不是电表抄错了。
梁艾诺说没错。
沈夕说空调吃的不是电,是钱。
今年她不再念叨了。听风茶舍的账比从前宽裕,一楼这点电费已经不值得专门开一次口。可人以前省惯了,看见空调开着、门又没关严,还是要过去把门推上。
她逗完猫,进来时顺手关了门。
“今天谁值前台?”
小杨说:“我。”
“楼上两个包厢擦了吗?”
“擦了。”
“窗台呢?”
“也擦了。”
沈夕往楼梯上看了一眼:“三号包厢窗台上昨天还有一层灰。”
小杨正拿杯子,手停了停:“我再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
沈夕从柜台后面拿了抹布。抹布是新剪的,原先是一条白毛巾,用久了边缘发硬,梁艾诺把还能用的中间剪成四块,正好拿来擦桌子。沈夕在水池边把抹布洗湿,拧了两下,先擦一楼吧台。
吧台还是那块旧木板。
边缘被胳膊肘和手掌磨得发亮,靠近收银机的位置有两个小坑,其中一个像烟头烫的,另一个来历不明。过去有人说换一块新的,梁艾诺没同意。她说木头没朽,换了可惜。小杨也曾找木工来补,木工看完说补是能补,补完颜色对不上,反倒难看。
后来就这么留着了。
沈夕擦到收银机右侧时,手慢了下来。
那里靠着墙,过去放过一个玻璃糖罐。糖罐里装薄荷糖,客人结账时可以自己拿一颗。后来有小孩一把一把往口袋里装,装得他妈脸上挂不住,回头把糖全倒回去。倒是倒回去了,有几颗沾了手汗,包装纸黏在一起,最后谁也没吃。
糖罐早就撤了。
那一小块地方空着,只摆了一盆巴掌大的绿植。绿植也不大精神,叶子软塌塌的,土倒浇得很湿。
沈夕拿开花盆,擦底下的水印。
擦着擦着,她想起自己刚到茶楼那一天,也站在这里。
那时候收银机不是现在这台,按键大,屏幕小,偶尔还会卡纸。她穿一件浅黄色连衣裙,裙腰有点紧,中午吃饭都不敢多吃。头发也是新做的,发尾卷过,刚进门时还好,忙到下午就乱了。
她第一天什么都不会。
客人点一壶一百二十八块的茶,她在单子上写成一百八十二。客人结账给了两百,她又找回去八十二。客人捏着钱走出门,她还站在吧台后头算账,算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梁艾诺看见小票,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一百二十八。
梁艾诺说一百二十八收两百,为什么找八十二。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一下凉了。
正要往外追,门口连客人的影子都没了。
那天还有一张五十块的假钱。
跟找错钱是两回事。
假钱是下午一个男人买茶饼给的。男人戴鸭舌帽,进门问东问西,嫌这个贵,嫌那个年份不够,最后挑了最便宜的一块。沈夕把钱举起来看过,也对着灯照过,只是没看出毛病。等晚上对账时,梁艾诺摸了摸,说纸不对。
两件事凑到一块,沈夕那天赔了钱。
赔完还躲到卫生间哭了一回。
哭完用凉水洗脸,回到前台装得跟没事一样。眼睛红,谁都看得出来。小红问她是不是被谁骂了,她还说洗面奶进了眼睛。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
久到吧台后的收银机换了一台,糖罐不见了,连那款洗面奶都停产了。
沈夕的手搭在吧台上,半天没动。
梁艾诺从后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粥刚盛出来,碗沿冒着热气。她看见沈夕站在那里,也往那块地方看了一眼。
“擦不掉?”
沈夕回过头:“什么?”
“你盯半天了,我以为有印子。”
“有点水印。”
梁艾诺把粥放到桌上,走近看了看。木板上湿了一小片,等干了也就看不出来。她拿起那盆绿植,用手指碰了碰土。
“谁又浇水了?”
小杨刚从楼梯下来,听到这句话,站在半截楼梯上说:“我昨天浇的。”
“前天小红刚浇过。”
“我不知道。”
“再浇两次就烂根了。”梁艾诺说,“以后盆边插张纸,谁浇过写个日期。省得一个个都勤快,最后把它伺候死。”
小杨应了一声,接过抹布上楼。
沈夕看着那盆绿植:“这东西叫什么?”
“豆瓣绿。”
“我一直以为叫发财树。”
“发财树哪有这么小。”
“也有小的吧。人有高矮,树不能有?”
梁艾诺把花盆放回去,转身拿了两只杯子。她倒茶时,沈夕还站在吧台后头,手里没了抹布,又去摸收银机旁边那只订书机。
订书机有些卡。
她按一下,订针只出来一半,像一截小银牙咬在废纸上。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别弄了。”梁艾诺说,“过来坐会儿。”
一楼靠窗有张两人桌。
窗户擦得亮,外面就是老街。街边卖春联的摊子支起来了,红纸挂了一长排。风吹过去,纸张翻动,远看像一墙红布。摊主戴着棉帽子,坐在小马扎上吃包子,包子一口咬掉半边,热气从嘴边冒出来。
两人在窗边坐下。
梁艾诺把茶推给沈夕。
茶是碎银子,泡出来颜色深,入口倒温和。沈夕两手捧住杯子,先暖了暖手。她手背这几天干得起皮,昨晚抹过护手霜,今天洗了几次抹布,又白抹了。
“我刚来的时候,”沈夕看着吧台,“连收银都不会。”
梁艾诺喝了一口茶:“你那时候手抖,找零找错了还不敢说。”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第一天来,下午就被人骗了五十块假钱,我让小红去追。小红穿着拖鞋追出去半条街,回来鞋带还断了一根。”
“不是我找错钱之后,她才去追的吗?”
“上午找错钱,下午收假钱。你一天干了两件。”
沈夕低头笑:“那时候真笨。”
“你不是笨。”
梁艾诺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声音不大。
“你那时没人好好教过,也没被人好好待过。碰到事先怕,怕别人骂你,越怕手越乱。找错钱也不敢开口,宁愿自己赔。”
沈夕捧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慢慢蹭。
街外有人在试音响。
一首过年歌放了几句,突然断掉,接着传来两声刺耳的电流声。卖春联的摊主抬头骂,让音响店小点声。音响店里的人隔着门回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像是也没说好话。
沈夕说:“我那时候怕你嫌我没用。”
“我嫌你也不能把你赶出去。你都把服装店关了,赶出去,你能去哪儿?”
“回家呗。”
“你那时愿意回家?”
沈夕没接。
她父母那间旧房子还在供电局宿舍。小时候住着不觉得,长大再回去,哪儿都窄。厨房转个身会碰到冰箱,卫生间门关不严,阳台堆满她爸收来的纸箱和旧电线。她妈总说旧电线能卖钱,真让她卖,她又说攒多点再卖。攒了几年,阳台只剩一条侧身才能过去的路。
她那时候也不是回不了家。
家门一直在那里。
只是回去了,日子像被人按回原来的模子里。早晨听父母为买菜贵了两块钱吵,晚上听楼上拖椅子,亲戚见面问什么时候找对象,找什么条件,供电局谁家的儿子刚考进去,地方国企谁家女儿又嫁得好。
一句挨一句。
人站在屋里,连窗外那点天也窄。
茶杯里的热气熏到眼前,沈夕眨了眨眼。她抬手把耳边一缕头发捋回去,笑了一声:“我那会儿还挺能装。明明什么都不会,别人一问,我就说会。”
“你现在也这样。”
“现在真会了。”
“有些会。”
“什么叫有些会?我现在收银会,记账会,接待也会。临州听风居那些客户,哪个不是我接的?上回高新区那几个老板喝多了,是不是我安排车送的?还有那个姓赵的,非要拉着小红唱歌,也是我给挡回去的。”
梁艾诺看她一眼:“你怎么挡的?”
“我说小红五音不全,唱歌能把财神爷吓跑。”
厨房那边的小红恰好回来,手里提着一捆芹菜和一袋肉。她刚进门就听见后半句。
“谁五音不全?”
沈夕转过身:“你。”
“我什么时候唱过给你听?”
“就因为没听过,才好说。”
小红把菜放到后头,又探出头:“下次有人让你唱,你也说自己五音不全。”
“我会唱。”
“你唱一个。”
“我凭什么现在唱。”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说了几句。
梁艾诺低头喝茶,不参与。她们过去也这样,拌嘴的时候都显得真生气,转头一个找不到发圈,另一个又会翻箱倒柜帮着找。
沈夕说完,回过脸,眼圈那点红已经散了。
梁艾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现在不一样了。”
沈夕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干净,食指侧边有一道很浅的小口子,是昨天拆纸箱划的。口子不疼,碰热杯子时有一点痒。
“哪儿不一样?”
“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
“我不说。”
“梁姐。”
“都多大了,还让人哄。”
“就说一句。”
梁艾诺把她的手推回去:“茶快凉了。”
沈夕端起来喝了一口,嘴上还在磨:“你这个人,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梁艾诺笑了笑,起身去看小红买回来的菜。
芹菜有几根老,叶子也多,肉倒还新鲜。小红说早市肉便宜两块,排队的人多,前头一个老太太挑了半天,非说肉皮厚,卖肉的烦了,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说厚不厚都这个价。
梁艾诺说中午做芹菜肉丝,再蒸一条鱼。
小红说鱼还没买。
梁艾诺说巷口老陈那儿有。
小红不大愿意再出去,鞋才换下来。沈夕听见了,站起来说她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先等一下。”
她从茶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盖碗,又拿了茶叶罐。
梁艾诺问:“干什么?”
“我现在会泡茶了,你尝尝。”
“刚喝过。”
“刚才那个不是我泡的。”
“茶喝多了中午吃不下饭。”
“就一小杯。”
沈夕说着已经烧水。
她平时在听风居替姜临泡过不少次,动作谈不上多漂亮,规矩都熟。温杯、投茶、润茶,水从壶嘴落下去,稳稳的一线。只是这里的壶跟临州那边不一样,壶嘴短,出水急,她头一回没拿准,水溅到茶盘外两滴。
她拿布擦了,也没觉得丢脸。
过去若当着梁艾诺的面出这点差错,她耳朵先红,现在擦完继续泡,嘴里还说老壶脾气大。
泡的是一款岩茶。
香气起来得快,屋里很快有了焙火味。
她把第一杯递给梁艾诺,自己坐在对面等。等的时候还拿眼睛盯着,像茶里放了考试答案。
梁艾诺吹了吹,喝一口。
“比那时候好。”
沈夕不满意:“就‘比那时候好’?”
“那你想听什么?”
“你再认真尝尝。”
梁艾诺只好又喝一口。
岩茶泡得稍浓,汤感还算顺,水温也合适。若是挑毛病,出汤晚了一点,第二泡大概会苦。不过沈夕站在旁边等着,她也没说这些。
“比以前好多了。行了吧?”
沈夕这才笑:“这还差不多。”
“鱼还买不买?”
“买。”
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到身上。临出门又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喝完,烫得舌尖发麻。她忍着没说,走到门口才呼了两口凉气。
小红看见,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人出了门,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走过对面卖春联的摊子。卖春联的摊主刚吃完包子,正拿一块纸板往地上铺,红纸压在上面,旁边摆着金粉写的“招财进宝”。沈夕过去时看了两眼,问横批有没有写“过年好”的。
摊主说没听过这种横批。
她笑了一路。
中午,姜临从楼上下来。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手里拿着手机,像刚接过电话。电话是谁打来的,几个人都没问。梁艾诺把粥热了一遍,芹菜肉丝也端上桌,鱼买的是鲈鱼,个头不大,盘子正好放下。
沈夕坐在桌边,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饭。
梁艾诺问她怎么吃这么少。
她说上午喝茶喝饱了。
小红在旁边拆台:“她刚才偷吃了一块炸年糕。”
“什么偷吃,那是卖年糕的让我尝。”
“尝了一整块。”
“整块也没多大。”
姜临夹了一筷子鱼,听她们争了一阵,问:“下午干什么?”
梁艾诺说:“仓库里几箱茶得盘一下。年前有人订礼盒。”
沈夕马上说:“我帮忙。”
小红抬头看她:“你不回家?”
“晚点回。”
“你妈早上还打电话问你哪天过去贴窗花。”
“明天吧。”
“你昨天也说明天。”
沈夕夹了块芹菜,嚼得很响:“我回不回家你怎么比我妈还急。”
小红说:“我怕你妈打电话找我。”
“她找你,你就说不知道。”
“我不敢。”
“没出息。”
午后,茶楼来了两桌客人。
一桌是附近做建材的,三个人,进来就要楼上靠窗的包厢。另一桌是老街几个退休教师,喝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坐在一楼聊退休金和哪个医院看腰好。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想起自己家里的燃气费还没交,拿出手机折腾半天,验证码总输错,另外两个人围着帮忙,也没交成。
沈夕在前台忙。
找零,开单,送茶,替楼上的客人叫车。她做这些事时手很稳,收下一张百元钞票,摸了摸,随手放进验钞机。验钞机响一声,绿灯亮了。
梁艾诺从楼梯下来,正好看见。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沈夕把钱放进抽屉,什么也没说,嘴角却翘了一点。
下午四点,客人散了一拨。
太阳落到老街西边,光从楼与楼中间斜着照进院子。后院不大,墙边堆着两只空花盆、一把旧竹椅,还有上午拆下来的几个纸箱。
猫趴在竹椅上。
它对归安县这边已经熟回来,午后在楼梯底下睡了两个小时,又钻进仓库,差点把一盒茶饼蹭下来。沈夕把它抱到院里,拿一根鸡毛逗它。
鸡毛是厨房收拾鸡留下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了洗净。
她举高,猫跟着抬头。
举到左边,猫往左扑。
举到右边,猫又往右扑。
扑了几次没抓到,猫脾气上来,跳下竹椅,绕着她脚边转。她笑得直躲,嘴里说:“急什么,给你,给你。”
真把鸡毛放低,猫又不碰了。
它蹲在地上舔爪子,一副一副“你爱逗不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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