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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茶楼


姜临没说话。

沈夕自己接着往下说:“那时候我就是你的舔狗。全班都知道。”

这话说得直,直得像她把一块石头往桌上一撂,也不管别人怎么看。

“我那时候家里也就那样,我爸在供电局,妈在国企,听着还行,其实一个月发那点钱,扣完这扣完那,也不剩什么。我每天穿校服,校服里头的毛衣还是我表姐不要的。你那时候呢,车接车送,鞋都比我们班男生干净。可我偏偏就觉得,我跟你好像也不是一点关系都攀不上。”

她笑了笑,那笑没刚才那么响了,有点自己笑自己。

“有一次下晚自习,我故意走慢点,就想看你是不是也走这条路。结果你真从后头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书包。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你问我一句‘还不走’,我回家能想三天。后来我还特意把那天穿的袜子洗了两遍,觉得挺有意义。现在想想,真是有病。”

姜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那时候确实不大正常。”

沈夕一下笑出声来。

“你看吧,你自己都知道。”她笑得眼角都弯了,“但那会儿真就那样。县城里小姑娘嘛,见识也不多,学校里谁家条件好一点,谁长得顺眼一点,谁说话拽一点,就觉得了不得。我那时候连你喜欢喝什么都打听。后来不知道听谁说你喝冰红茶,我就天天在小卖部门口转,盼着哪天能假装跟你买同一瓶。”

“结果你根本不喝冰红茶。”她咂了一下嘴,“你那时候喝矿泉水。还是那种贵一点的。”

“矿泉水能有多贵。”姜临说。

“对你不贵,对我贵。”沈夕说,“我那时候买一瓶都得想半天。”

她说着,又偏头看向窗外。

车已经进了归安县的地界,路边熟悉的厂房、旧楼、小饭馆一点点多了起来。墙上刷着“欢度新春”“文明过节”之类的标语,有的掉漆,有的被后贴的小广告盖了一半。

“其实后来我也知道,人跟人差得远,不是我喜欢就能追上的。”沈夕声音低了一点,“可那会儿年轻,就觉得舔一舔也没什么。反正你也不会真理我。我还记得有一次你考完试在操场边上站着,我从你旁边走过去,紧张得鞋带都开了。我蹲那儿系了半天,其实早系好了,就是不想走。”

姜临听着,脸上没什么大波动,只在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时说了句:“你现在倒挺会说。”

“现在不说,以后更不好意思了。”沈夕抱着保温杯,像抱着个小火炉,“再说了,现在说也不是那会儿那种意思了。现在就是回头一想,觉得自己挺好笑。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丢人的事啊。”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梁姐以前还说过我,说我见你跟见菩萨一样。她嘴真毒。”

姜临笑了一声。

“她没说错。”

“你们俩今天是商量好一起损我吗。”

车里气氛松了些。

后座那猫大概是睡够了,在纸箱里换了个姿势,尾巴拍在箱壁上,发出闷闷的一声。沈夕又回头看它,低声说:“快到了,别折腾啊。等会儿梁姐看见你,肯定又说你胖了。”

车又往里开了一阵,县城的样子就更清楚了。

归安县的老城区总是这样,楼不高,牌子多,电线密。到了年下,街边的铺子都把红拿出来,红灯笼一串串挂着,春联、福字、窗花堆在门口,卖花生瓜子的,卖腊肉香肠的,卖假花假树的,全挤在一起。人流也多些,三轮车、电动车、小轿车谁都不让谁,走得慢,喇叭声也比平时密。

姜临的车进县城后,车速更慢了。

前头一辆卖水果的三轮横着拐弯,车上堆着成箱的橘子和苹果,老板娘一边骑一边跟路边人喊:“赣南脐橙,甜得很!”后头跟着个穿校服的小孩,手里提着两袋糖炒栗子,走得东摇西晃。

沈夕把车窗往下按了一点。

冷风钻进来,夹着县城特有的味儿。

很多种混一起:油烟,鞭炮残过后的火药气,水果摊的甜,旧楼道里那股潮,再混一点街边卤味店的八角。

“就是这个味儿。”沈夕吸了一口,“我妈总说县城土。我一到冬天闻见这味儿,就知道回来了。”

姜临没说话。

前头红灯亮了,车停下。

路口边那家旧文具店还在,门口多了个卖气球的小摊,气球全是红的黄的,风一吹就撞在一起。再往右一点,是一家卖烤红薯的,烤炉边站着两个老头,一个手插在袖筒里,一个弯腰挑红薯,嘴里还争着“这个大”“这个甜”。

红灯跳绿。

车继续往前。

老街的红灯笼果然挂起来了,一串串一排排,从街这头扯到那头。灯笼不算大,胜在多,多了就有了阵势。白天看还好,到了晚上估计更红。

街边有一家音响店已经提前放起了过年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条街都听见,唱到“恭喜你发财”的时候,旁边修表的大爷抬头骂了一句,说一天放八遍,耳朵都起茧了。

车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商业街。

沈夕往前探了探身:“到了到了。”

听风茶楼就在前头。

老楼还是老楼,两层,外墙刷过漆,但年头一久,还是透出旧色。

门头那块招牌还在,上头“听风茶楼”四个字黑底金边,边角有一点点掉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门口台阶比旁边铺子高一点,冬天太阳照过去,台阶那块就显得更亮。

梁艾诺站在台阶上等。

她穿着驼色大衣,围一条红围巾,头发挽在后面,没有刻意打扮,可人站在门口,就像这条街上唯一一处收拾利索的地方。红围巾衬着她脸色,比平时显得更有气色。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显然也站了一会儿了。

车刚停稳,沈夕就先推门下去了。

“梁姐!”

梁艾诺看见他们,嘴角先动了一下,又没笑得太满。

“路上堵不堵?”

“还行,进县城有点慢。”沈夕一边说一边去拉后车门,“你看,猫也带回来了。”

姜临熄了火,下车,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冬天的日光有点斜,照在那几个字上,金边亮了一下,又静下来。

招牌还是那个招牌。

台阶还是那几级台阶。

门口左边那棵盆景树还活着,只是叶子稀了些,盆沿上有一道旧裂纹,像是好多年前就有了,一直没换。

梁艾诺看着他,说:“你在二楼的办公室收拾好了。”

姜临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问了一句:“茶台呢?”

梁艾诺说:“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说出来,像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沈夕已经把后座那个纸箱拖出来了。纸箱一动,猫先是不满地叫了一声,接着探出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县城的风和江心岛的风不一样,近,杂,带着街上的气。猫鼻子动了两下,像闻出了什么。

沈夕把它抱出来。

它最近胖,抱着有点沉。沈夕一边抱一边说:“你别挣,你掉下去我可不管。”

猫被放到地上,先不走,只在车边站了站,然后迈出几步,踩上茶楼门口那道门槛。

它停住了,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门里,尾巴慢慢竖起来。像是真认出了这地方似的。过了一会儿,它才轻轻踩了踩门槛边沿,那动作很慢,像试探,也像确认。

沈夕看得稀奇:“它还真记得啊。”

梁艾诺也看了一眼猫,声音不大:“动物有些时候,比人记得牢。”

街上有人经过,往这边瞟一眼。老茶楼这地方,在归安县算熟面孔,门口站着这几个人,难免叫人多看两眼。旁边卖干货的老板娘正摆核桃,抬头见是姜临回来,隔着半条街笑着喊:“小姜回来了啊。”

姜临点了点头:“回来了。”

老板娘说:“快过年了,正好。你一回来,这茶楼就有点老样子了。”

她说完又低头去摆她那堆瓜子和桂圆。县城里的熟人就是这样,招呼打得顺手,不深不浅,落地就散。

梁艾诺往门里让了让。

“进去吧,外头冷。”

几个人便进了门。

一楼还是那样,木桌木椅,靠墙那排博古架,架上摆着些茶饼和旧摆件。旧是旧了点,可擦得干净,没有灰。前台那块木板边角被摸得发亮,像手一放上去,过去那些人来人往就都还在。

沈夕一进门就四处看:“真没怎么变。”

“能变到哪儿去。”梁艾诺把围巾解了一点,“桌椅还是这些,灯也没换。就是前两天让人重新擦了窗户,玻璃亮些。”

猫先在一楼转了一圈,闻闻桌角,又闻闻楼梯底下,最后抬头看了看楼梯,像有点犹豫。沈夕在后头喊它:“你别乱跑,等会儿掉缝里又得找你。”

它没理,沿着墙根慢慢走,活像个巡视的老住户。

姜临踩上木楼梯。

楼梯还是旧木头的,脚踩上去有细细的声响,不算刺耳,反倒像这楼本来就该有的动静。二楼走廊窄,一边是窗,一边是几个房间门。窗玻璃外头能看见老街一段屋檐,上头已经挂了两串灯笼。

办公室的门推开,里头一股淡淡的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

不新,也不旧。

桌椅都在原来的地方,靠窗那张沙发没换,木架上的书也还堆着。角落里那个暖水瓶是新的,颜色却还是旧样式,红壳的,跟从前机关办公室里常见的差不多。

最里面,老茶台果然还在老位置。

桌面摸得温润,边角略有磕碰,都是旧痕。茶台旁那把椅子位置也没动多少,像人刚离开不久,还会顺手回来坐下。

姜临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才走过去坐下。

木椅一落,人就像顺进了一个旧槽里。

梁艾诺跟进来,没多说话,只去一旁取水烧壶。动作很熟,不紧不慢。她在这地方待久了,连拎壶、洗杯、投茶叶的顺序都像不用想。

沈夕原本也想跟上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屋里此刻不适合她叽叽喳喳地插话。便只在门边说:“我下去看看猫,顺便让小杨把楼下炉子生一下。”

梁艾诺嗯了一声。

门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静了许多。

水烧开的声音细细响着。窗外街上偶尔有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时都软了。

梁艾诺把普洱取出来,撬一小块,放进壶里醒。她没有问这几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也没有问临州那边是不是都顺了。人回到旧地方,有些话不用急着补。

茶叶过了第一道水,屋里那点普洱的气就上来了。

沉,厚,带一点木气。

跟听风居里平时泡的茶不大一样。那边新,水也新,这边老楼老木头老壶,连茶气都显得更慢些。

梁艾诺把茶倒进杯里,递到姜临手边。

“尝尝。”

姜临端起来,喝了第一口。

茶一入口,不烫,苦也不重,后头那点回甘慢慢冒上来。

跟几年前一样。

这种“一样”不是说味道一模一样。水肯定不是当年的水,茶也未必是同一批茶。可第一口落下去,人先记起的,不是茶,是那时候。

那时候茶楼刚起来,楼上常常没人,外头街上又吵,屋里却安静。他坐在这里,看人来,看人走,看归安县那些大大小小的关系像水纹一样往他这儿聚。

梁艾诺那时也在,只是比现在更小心,也更沉默。

沈夕那时还是个只会争风吃醋小姑娘。

那时很多事都还没开始。

如今许多事都过去了。

这第一口茶下去,却像把中间那些年折起来了,伸手一捋,又接上了。

姜临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没变。”

梁艾诺站在茶台旁边,低头又给他续上一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太多表情,可声音是松的。

窗外那条老街还在热闹。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叮了一下。楼下大概是猫撞翻了什么小东西,传来沈夕一声低呼,接着又是她压着嗓子骂:“你别钻那儿!”

姜临坐在老茶台前,没有再说话。

梁艾诺也没再问。

茶气慢慢在屋里散开。

旧楼,旧街,旧茶台,旧味道。

人坐下来,像终于从一段路里落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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