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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我不懂平仄,我懂心意


离过年还有十四天的时候,听风居开始贴对联了。

这事本来不急。

县城里的人,讲究得厉害的,腊月二十以后才动手,觉得早贴了,年味散得也早;不讲究的,大年三十上午才贴,边贴边骂孩子别碰浆糊。

可沈夕不一样。

沈夕一到腊月,心就往年上跑,先是问小红要不要换红桌布,接着嫌前厅那盏灯偏白,不喜庆,到了这天,干脆把一沓红纸和一瓶浆糊拎到了院子里。

红纸不是买现成印刷的,是梁艾诺写的。

梁艾诺前天下午来了一趟。

她带着女儿在归安县置办年货,顺路来江心岛,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门口又空,就说还是自己写一副吧。

沈夕一听高兴得很,赶紧把笔墨纸砚都翻了出来。

听风居这些东西是有的,平日里有人爱附庸风雅,来喝茶,顺手写两个字,也算景。

真写得好的没几个,多数人拿笔姿势都不利索,写出来像医生开药方。

梁艾诺的字也谈不上多好,横竖都还稳,撇捺有点拘着,写到后来,袖口还蹭了点墨。

她写的是:

春风吹绿江心岛

暖意融开听风门

横批没写。

写完以后,沈夕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哪儿都好,红纸也好,墨也好,内容更好。

她觉得“江心岛”三个字一出来,这副对子就不像街上卖的那种现成货了,带了听风居自己的气味。

今天早上,沈夕先把对联在前厅桌上铺开,用手掌一寸一寸地压平。

小红端着洗过的茶杯从旁边过去,看了一眼:“梁姐这字还行。”

沈夕说:“什么叫还行。”

小红把杯子放到架子上:“我就顺嘴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折腾?”

“早贴早有过年的意思。”

“过年的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茶舍不是家?”

“茶舍是老板的家。”

“老板的家不是咱们的家?”

小红不说话了。

她把杯子一个个倒扣过来,想了想,又回头看那副对子。

看了一阵,说:“这两句,听着倒是挺顺。”

“顺吧?”

“顺。”

“那你刚才还说还行。”

“我那不是…”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

沈夕拿着浆糊和刷子,搬了张小木凳到门口去。

她先拿湿抹布把门两边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门框,门框上端有一小块灰,够不着,她就站上凳子去够。

够了两回,还差一点,干脆把凳子挪近墙边,踩上去,探着身子去抹。

小红在后头看着,心里有点怕,说:“你慢点,别栽下来。”

“不会。”

“你鞋底都是湿的。”

“湿点怕什么。”

她嘴上说不怕,手却扶了门框。

抹布抹到那块灰的时候,灰没下来,反倒蹭成一条浅黑印子。

她看着来气,又使劲抹了两下。

黑印子淡了,总算能看。

院子里那只猫趴在门墩上,晒着太阳,看她忙来忙去。

猫是真的胖了一圈。

入冬前它还只是圆,现在就有些横了。

肚皮往下一坠,蹲着时像压了一只小布袋。

毛也油亮,橘白相间,白的地方像刚洗过,橘的地方在太阳下发暖。

它本来是野猫,不知从哪儿来的,先是蹭饭,后来索性不走了。

沈夕一开始说不能惯,惯了就赖着,赖着就得天天喂,喂久了它还挑食。

结果第一个忍不住喂它的也是她。

鱼骨头,鸡胸肉,偶尔还有半根火腿肠。

猫吃着吃着就留下了。

现在它对听风居熟得很,早晨蹲厨房门口,中午趴石板上,晚上沿着墙头走,跟巡视领地似的。

猫今天大概心情不错,眯着眼,尾巴搭在门墩边上,动也不动。

姜临坐在茶室里,窗半开着,能看见院里那点太阳。

他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茶泡得不浓,水色浅。

旁边还有一本旧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像用了许久。

沈夕在院子里喊:“老板,你先别看书,出来看一下,这个往左还是往右?”

姜临低头看了看摊开的那页,上面写着几个时间和名字。

归安县。

王海。

医院。

周立人。

赵立诚。

顾长河。

再往前翻,还有更早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号,电话号码,谁喜欢喝什么茶,谁家孩子在哪上学,谁跟谁有矛盾,某年某月谁在医院住了几天,连某个副局长吃鱼卡过刺这种零碎事都有。

很多事,当时记下来无用。

后来再看,不一定无用。

他这本本子是很早就开始用的。

早到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得想一下。

大概还是归安县那会儿。

那时候茶楼刚开起来没多久,人来人往,说的话不少,真正有用的也不多。

可县城这地方,天大的事也常常起在一句闲话上。

谁家老婆在菜市场骂了谁,谁家兄弟喝多了说漏了嘴,谁在医院走廊里半夜点着烟发呆,这些看着不成体统的碎事,串到一起,就成了另外一回事。

姜临那时候手边没系统地记东西,靠脑子。

脑子是好用,可事情一多,还是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就买了这个本子。

一开始,本子里记的是零碎。

后来记的是节点。

再后来,本子越来越薄,事越来越大。

他翻到后面,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临州的事,到这里。

院子里又传来沈夕的声音:“老板,你听见没?”

姜临这才把本子合上,起身走出去。

太阳正照在门口,门框边沿被映得发亮。

沈夕一手按着对联上端,一手拿着刷子,鼻尖上沾了点浆糊。

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袖口卷起来一小截,露出手腕。

冬天干燥,她手背有点起皮,抹了护手霜也不大管用,远看白,近看有点发糙。

“你看。”她说,“是不是有点歪?”

姜临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左边那张贴高了半指。

右边那张又低一点点。

不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年下贴对子,多数人也就图个红火,谁真拿尺去量。

但沈夕不行,她一旦起了这个心,就非得弄正。

刚才她自己站远了看,总觉得门像被对联带歪了。

她还叫小红站在门口对面帮着瞅。

小红说“差不多”,沈夕不信,说小红眼神懒。

姜临抬手,扶住左边那张的底端,往下轻轻一扯。

红纸刚贴上,浆糊还没咬住,挪得动。

挪完以后,他又把右边那张往上提了一点。

沈夕在一旁仰着脸,看得很专注。

“好了吗?”

“嗯。”

“你别敷衍我。”

“真好了。”

姜临退后两步,又看了看。

春风吹绿江心岛,暖意融开听风门。

字确实一般。

尤其“融”字,最后那一竖拉长了,显得下盘虚。

对仗也不算多工整。

“江心岛”对“听风门”,有点像硬往上凑。

若真较真,平仄也不大顺。

姜临看了一眼,随口说:“平仄不太对。”

沈夕立刻扭头瞪他。

“梁姐写了半天,你别挑。”

她这话说得很快,像怕他说出更多不好听的来。

小红在旁边洗一只盆,听见了,没忍住笑。

水滴从盆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石板上。

姜临也笑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

“说一句也不行。咱们这儿又不开诗会,喜庆就行。”

“你什么时候懂平仄了?”

“我不懂平仄,我懂心意。梁姐写的是心意。”

这话说完,沈夕自己觉得有点像样,便又重复了一遍:“写的是心意。”

小红在一边插一句:“那横批呢?”

沈夕愣住了。

她昨天下午光顾着夸内容,把横批这事忘了。

现在被小红一提醒,才发现门上两边都红了,中间上头空着,确实像少了点什么。

“梁姐没写横批吗?”

“没写。”

“那怎么办?”

小红把盆放下,说:“你自己写呗。”

“我写?”

沈夕一听就摇头,“我写出来像鬼画符。”

小红说:“你反正不懂平仄,懂心意就行。”

沈夕白了她一眼,转头看姜临:“老板,要不你写?”

姜临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片空的地方。

空出来那一条不宽,贴四个字正好。

若写“紫气东来”“春满人间”之类,都能用,太通俗。

写别的,倒也没什么必要。

年下这点事,过火就俗了。

“先空着吧。”他说。

“空着?”

“嗯。”

“那不好看。”

“明天再说。”

沈夕还想说,想了想,又觉得明天也行。

反正离过年还有两周,时间多得是。

她把刷子搁进浆糊盆里,蹲下去看那猫。

猫不理她,照旧趴着,眼睛闭得只剩一条线。

沈夕伸手去摸它肚子,猫抬起一只爪,懒懒拨开她,继续晒太阳。

“你现在是大爷了。”

猫耳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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