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不写,也已经在往前走了
姜临回到茶室,把那本本子重新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
那一行字还在。
临州的事,到这里。
纸面下边有一条很浅的印子,像写完这一行后,笔尖在纸上停过一瞬,又没继续落下去。
或许当时是想过再补一句的,后来没补。
有些事,到这里就是到这里。
再往后写,总有点画蛇添足。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一张新纸。
新纸很白,没有折痕,也没有任何字。
空白这种东西,有时叫人舒服,有时又让人厌。
旧账写满了,翻过去看见一页新纸,会觉得轻一点。
可真要在上面落字,又得想一想,第一笔该写什么。
姜临把笔拿起来。
笔是那支黑色签字笔,帽子搁在桌边。
笔尖触到纸时,他没有急着写。
窗外有风,门口那副对联轻轻动了一下,纸边翘起又落下。
院里小红正在拿晾衣杆拨一串风干的小鱼。
鱼是前些天买来喂猫的,有两条掉到了窗台缝里,她够不着,拿杆子去拨,拨了两下掉下来一条,另一条还挂着。
沈夕说:“你轻点,别打碎花盆。”
小红说:“花盆本来就裂了。”
“裂了也是花盆。”
“那你来。”
“我忙着呢。”
这些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来。
像冬天午后的太阳,明明照在院里,暖气却慢慢渗到屋里。
姜临低下头,在新纸上写了三个字。
下一步。
字写得不大,也不重。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阵。
下一步是个空话,也是句实话。
人做事做到一段,常有人问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很多时候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不适合摊在桌上说。
临州这一盘,走到现在,台面上的事基本定了,牌也都在各人手里。
周立人去市委,姜百川进市政府,顾长河退回省里,李忠军这一回不再往前,郑维岳暂时收手。
高新区的路还在修,平台还在跑,方远还在城建口里琢磨那几张图,苏瑾在下面接着盘账,楚风还守着那些服务器。
表面上看,该动的都在动,不该动的都停了。
可人的心,停不住。
临州这两个字,于他而言,也确实到了这里。
再往后,就不是“临州的事”这几个字能装下的了。
“老板——”沈夕又在外头喊。
这回声音比刚才更响,像已经站到茶室门口来了。
“对联贴好了,你看正不正?”
姜临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走出去。
其实刚才他已经看过一次,左右也帮着调过。
沈夕大概是贴完以后又总觉得不放心,非得再确认一回。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做完了,心里还要再问一句,像孩子考完试,明明答案早交了,还得回头问旁边人“是不是选C”。
门前那副对子在太阳底下,比刚贴上时顺眼多了。
红纸鲜,墨色沉,门墩上那只胖猫像是专门配景用的。
它趴在那儿,肚皮上下起伏,半点不觉得自己占了地方。
门口还多了一只小竹篓,是沈夕刚拿出来装杂物的,里面丢着一团废纸,一段旧绳子,一只用干了的胶棒。
县城人家院门前,总有这些东西。
不碍事,放着也没人收。
姜临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说:“正了。”
沈夕这回才算真正满意。
她往后退了两步,也仰着头看。
看完以后抿着嘴笑,笑得很像自己写的。
她一满意,人就闲不住,立刻又去忙别的。
先是把浆糊盆端到厨房边上去洗,洗到一半又想起桌上的红纸边角没收,放下盆回来捡。
捡完了,发现门墩边上有一小块纸屑,又蹲下去抠。
抠完站起来,揉揉膝盖,说自己最近是不是胖了,蹲久了起身都费劲。
小红在旁边说不是胖,是懒。
两个人又绊了几句嘴。
梁艾诺写对子这件事,她是真放在心上。
她一边收拾,一边还跟小红念叨:“过年那天你记得提醒我给梁姐拍个照。要拍上这个对联,让她看看贴得多正。”
小红说:“她自己又不来?”
“来不来两说。拍一张总归好看。”
“那你别拍歪了。”
“我什么时候拍歪过。”
“你上次拍老板和猫,猫在中间,老板只剩半个肩膀。”
“那是猫突然动了。”
“猫没动,是你手抖。”
沈夕不理她,端着盆进厨房了。
院子一下安静了些。
安静也不算全安静。
厨房里还有水声,前厅那只老挂钟也照常走,秒针走得不快,咔哒一下,再咔哒一下。
远处江面上有船过,汽笛声拖得很长,风一吹过来,到了院子里就散了半截,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后半句不想说了。
姜临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江。
江水还在流。
跟过去一样。
江这东西,见得久了,容易觉得它没什么变化。
其实水每天都不一样。
昨天下午的水,跟今天上午的水,不是一回事。
风向,水位,光线,船,岸边那条泥线,都在变。
可人站远了看,总觉得“跟过去一样”。
一样的不是水,是它流的样子。
这两年,归安县也好,临州也好,许多事看着翻天覆地,放到江边一看,又像没有那么大。
江照旧流,桥照旧在,人换了几拨,办公室门牌换了几块,茶照喝,饭照吃,猫照胖。
他忽然想起归安县了。
想得不算突然。
年底了,本来就该回去一趟。
归安县那边,旧茶舍还在,街还是那条街。
梁艾诺的女儿该放寒假了,沈夕的爹妈也该准备年货了,供电局宿舍门口那家炸麻花的小摊子,大概又支起来了。
县医院里,林沐沐年底排班应该乱得很,护士站一到腊月就容易缺人,这个请假回家,那个人孩子发烧。
王强那边估计还在跟项目的年终总结缠着,互联网公司的人年底也清净不了,表格比平时还多。
归安县委大楼门口那两棵松树,这会儿不知道还绿不绿。
其实松树冬天当然绿,可人一阵子没看见了,还是会想。
他确实该回去一趟。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
就是年底了,回去看看。
看看那地方还是什么样,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记得那条街转弯处的烧饼铺子,记得人民医院旧住院部那条有点潮的走廊,记得冬天早晨县城里那种混着煤烟和豆浆的味。
人走得远了,总得回去踩踩旧地,不然有些东西慢慢就飘了。
“老板。”
小红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叶子还没择净。
“中午吃芹菜炒肉行不行?”
姜临回头。
“都行。”
“沈夕说中午还想包点饺子。她说快过年了,手痒。”
厨房里立刻传出沈夕的声音:“我没说中午包,我说下午有空可以试试!你别乱传。”
小红也不甘示弱,站在门口回:“你刚才明明说了要剁馅。”
“剁馅是剁馅,没说今天吃!”
“那剁了放着长味儿啊?”
“放冰箱不行?”
“你这人——”后面的话姜临没再听。
他回到茶室,把本子收起来,搁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几份零散文件,一只打火机,一包没拆的纸巾,压在最下面的是那只牛皮纸袋。
纸袋口卷着,边上有些毛了。
里面的东西还在。
邵志刚那几份合同,周培安的签字,一样没少。
暂时用不上,也不急。
抽屉拉上的时候,纸张摩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下一步这三个字,写在新页上,就先在那里放着。
放着,不等于停着。
只是不急着往下写。
外头太阳又往西偏了一些。
门口那副对子在风里轻轻颤。
门墩上的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四只爪子缩在一起,睡得像没心没肺。
沈夕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已经真开始琢磨饺子馅了。
她走到门口看一眼对联,又看一眼姜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老板,横批真不写了?”
“回头再说。”
“你回头总是回头。”
“那就写个简单的。”
“什么简单的?”
姜临想了一下,说:“过年好。”
沈夕先是一愣,接着笑得直不起腰。
“哪有横批写这个的。”
“怎么没有。”
“太土了。”
“你不是说图个喜庆?”
“喜庆也不能这么——”她本来想说“这么敷衍”,看姜临脸上那点笑,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成一句:“算了,我回头问梁姐。”
说完她又转身跑回厨房。
厨房里很快又是一阵响动。
案板挪位置,刀背拍蒜,盆碰到锅沿,声声都不大,却凑得热闹。
快过年的地方,就该有这种细碎的响。
人说年味是什么,真要讲,也不过是这些:红纸,浆糊,锅气,猫,风里有点冷,太阳晒在背上不算热,但人懒得进屋。
姜临坐回茶室里,没有再翻那个本子。
他给自己重新添了点水。
茶已经很淡了,几乎没有颜色。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觉得不好。
茶喝到后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味道。
归安县,是该回一趟了。
这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再往下想。
归安县那边的人,见或不见,先回去再说。
年底这种时候,人容易把事情想得过满。
今天想去看这个,明天想去见那个,真到了地方,常常又只想在老街上走一圈,买个烧饼,站在路边吃完,然后回车里坐着。
许多所谓的“回去”,未必真是为了谁,更多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从那个地方出来,往前走了这么长一截,年底回去踩一踩,像是告诉自己,路还认得。
窗外江水流着,没催谁,也没等谁。
听风居里,门口的红对联已经贴正了。
院里的猫还在睡。
沈夕在剁馅,剁得砧板咚咚响。
小红嫌她剁得太碎,说饺子馅太碎了没口感。
沈夕说你懂什么,老板不爱吃太粗的。
小红说老板什么时候说过。
沈夕说我猜的。
小红说你老猜。
沈夕说我猜得准。
这些话一阵一阵地传来。
姜临听着,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一点太阳慢慢挪。
临州的事,到这里。
下一步,还在纸上空着。
可有些事,不写,也已经在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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