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淡一点也挺好
姜百川正式就任代市长的文件是星期四下来的。
市委办那边走得很快。组织部宣布以后,人大那边走代理程序,常委会决定由姜百川代理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职务。文件编号、红头、盖章,一天之内全办完了。
市政府大院门口的公示栏,星期五一早就换了。
换的是后勤科的老王。
老王一大早骑着电动车到单位,后座上夹着一块新打印的塑料板。
塑料板是A3大小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 姜百川”。
老王把旧的那块拆下来。旧的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周立人”。
拆的时候螺丝不好卸,老王手里的十字螺丝刀打滑了两次,差点把公示栏的玻璃板磕了。
他蹲在那里拧了半天,终于把四颗螺丝卸下来,换上新板。
换好以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新板稍微有点歪,左边高了一点。
他又拧开螺丝调了调。
调完再退后看,还是觉得歪。
又调。
来来回回调了三次,他自己也看不准了,干脆不管了。
反正也没人天天盯着这块板看。
他把旧板夹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回后勤科办公室。
旧板上“周立人”三个字还挺新,打印的时候用的是加粗黑体,看着很端正。
老王把旧板竖在墙角,跟其他换下来的旧板放在一起。
那一堆旧板有七八块了。
有的是前年换的,有的是更早的。
最底下压着一块,上面写着“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顾华”。
顾华是谁?
老王想了想,哦,是以前那个老头,后来去了人大。
再后来就退了。
退了以后听说在家养花,种了一阳台的兰花。
老王把这些旧板都靠在墙上,用一块灰布盖住。
灰布是以前擦桌子的旧抹布,洗了好几次,薄了。
盖上去也挡不住灰。
但好歹遮着,看着不那么扎眼。
……
星期六上午。
听风居。
这一天临州难得出了太阳。
冬天的太阳不热,但照在身上暖和。院子里的石板被阳光一晒,颜色浅了一些,看着干干净净的。
沈夕一大早就在打扫。
她拿着竹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又拿水管冲石板。水管的接头有点松,冲着冲着漏水,她拿抹布缠了两圈,还是漏。
小红在旁边看她忙活。
“你冲那么干净干什么,又没人来检查。”
沈夕说:“今天梁姐要来。”
“梁姐来又不看地。”
“你懂什么。梁姐那人,进门先看鞋架上的鞋摆得齐不齐。上次你把拖鞋扔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去跟我说你们这院子住的人太粗。”
小红不服气:“她管那么多。”
沈夕把水管关了,拧了拧抹布上的水。
“她是老板的人,她说的话就是老板的面子。你少顶嘴。”
小红嘟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院子里那只猫趴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截,太阳照着,尾巴尖上的毛像镀了一层金。猫闭着眼,偶尔耳朵动一下。
沈夕抬头看见猫,说:“你倒是会找地方。”
猫没理她。
十点多的时候,姜临从卧室出来。
他今天起得晚。
平时六七点就醒了,今天睡到九点多,又赖了一会儿,快十点才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怎么梳,脸上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松弛。
沈夕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
“困。”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也不算晚啊。”
姜临没接话。
他走到露台边,把藤椅拖了拖位置,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坐下来。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把眼睛闭上,靠在椅背上。
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
周二省里常委会开完,周三文件到了临州,周四干部大会,周五公示栏换了。
从周二到周五,四天时间,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消息没发。
楚风那边送来的周报他看了,回了个“收”。
方远发来的施工进度确认函他看了,没回。
苏瑾打过一个电话,他接了,说了三句话:月底碰,不急。
三句话就挂了。
他需要歇一下。
不是身体累。
是脑子转了太久,需要停下来空一会儿。
这种空,不是什么都不想。
是让想法自己沉淀,不去拨弄它。
他在露台上坐了有半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往中间慢慢挪。挪得很慢,感觉不到动,但你过一会儿再看,影子短了一截。
院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沈夕在前厅摆弄什么东西,乒乒乓乓的。
小红在厨房择菜,偶尔跟沈夕搭一句话。
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大概闻到了鱼腥味。
十一点差一点,院门响了。
沈夕去开门。
“梁姐!”
梁艾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格子的布。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就嘴唇上有一点颜色。
“来得挺早。”沈夕接过篮子,掂了掂,“什么东西?这么重。”
“萝卜干,腌菜,还有几块豆腐乳。我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的?”沈夕揭开布看了一眼,“这萝卜干晒得真好,红的。”
“加了辣椒面。老板不是爱吃辣么。”
“他最近不怎么吃辣。前几天让我煮粥炒青菜,清淡得跟养病似的。”
梁艾诺笑了一下:“人忙完了就这样。紧着的时候什么都能吃,松下来了反而胃口差。”
两人往里走。
梁艾诺进院子先看了一圈。
石板冲得干净,扫帚靠在墙边,猫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子。
她的目光扫到露台那边。
姜临还坐在藤椅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梁艾诺没有过去打扰。
她把篮子交给沈夕,自己先去了茶室。
茶室的门开着半扇。
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茶。
书是那本《临州县志》,翻到某一页,页脚折了一个角。
梁艾诺看了看书名,没翻。
她在茶台旁边坐下。
小红端了杯热水过来。
“梁姐喝水。”
“谢谢。”
小红放下水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梁姐,中午要不要加个红烧肉?”
梁艾诺说:“问你老板。”
小红应了一声,跑到露台那边去了。
“老板,中午加不加红烧肉?”
姜临睁开眼。
太阳有点晃。
他用手遮了一下。
“梁姐来了?”
“来了。在茶室坐着呢。”
“加吧。再炒个干煸豆角。”
“好。排骨还做不做?”
“做。”
小红跑回厨房去了。
姜临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响了两声。
他走到茶室门口,看见梁艾诺坐在那里喝水,手里还拿着那本县志在翻。
“看什么?”
梁艾诺抬起头。
“你这书挺旧。光绪年间的临州,水灾多。”
“嗯。”
姜临走进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壶里的水不够热了,他也没让人换。
梁艾诺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今天过来,算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你爸当市长了。”
姜临喝了口茶,没接话。
梁艾诺看着他。
这人的脸在太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平时他那张脸总是端着的。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梁艾诺说。
姜临把杯子放下。
“没有不高兴。”
“那你怎么一副打蔫的样子?”
“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梁艾诺没再问。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腌萝卜干,红红黄黄的。
“这个你尝尝。”
“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晒了十几天。”
“你在归安县做的?”
“嗯。”
姜临看了看罐子。
萝卜干切成条,裹着辣椒面和芝麻,看着很家常。
“你还真能干。”
“不干怎么办?女儿嘴刁,外面买的她不爱吃。自己做的她能吃两碗饭。”
“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上学期考了班上第五。数学差点,语文好。”
“随你。”
梁艾诺笑了一下。
“你这人,夸人也不带形容词。”
沈夕端了一盘水果进来。
苹果切成块,放在一个白瓷盘子里。
苹果切好了没泡盐水,边上已经有点氧化,发黄。
“梁姐,吃水果。”
“好。”
沈夕放下盘子,又看了看姜临。
“老板,中午吃院子里还是茶室里?”
“院子里吧。”
“院子里风大。”
“有太阳。”
“行,我去搬桌子。”
沈夕出去了。
梁艾诺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不太脆,粉粉的。
她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吃了一口。
“你这苹果不行。”
“沈夕买的。她买水果只看个头大不大。”
“得看品种。这个是粉面的,不好吃。你让她以后买红富士,或者阿克苏的。”
“你跟她说,她不听我的。”
梁艾诺笑出声来。
“你一个老板,连选苹果都管不了下面人?”
姜临也笑了。
“苹果这种事,我确实管不了。”
……
中午的饭摆在院子里。
沈夕从前厅搬了张方桌出来,擦干净,铺了一块桌布。桌布是格子的,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有两个角皱着,怎么抻也抻不平。
小红烧了五个菜。
红烧排骨、干煸豆角、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另外还有梁艾诺带来的萝卜干和腌菜,用小碟子装了两碟放在桌角。
米饭是新蒸的,锅里的米饭太多了,装了一大海碗。
沈夕看着那碗饭说:“吃不完,明天炒蛋炒饭。”
三个人坐下。
姜临坐中间,梁艾诺坐左边,沈夕坐右边。
沈夕本来不想坐。
她说老板和梁姐吃,她去厨房跟小红一起。
梁艾诺说:“坐下吃,一起热闹。”
沈夕这才坐了。
她坐下以后先给姜临盛了饭,又给梁艾诺盛了饭,最后给自己盛。
“排骨还行吧?”沈夕问。
梁艾诺夹了一块尝了尝。
“可以。但糖色炒得有点重,偏甜了。”
“我放了两勺白糖。”
“一勺半就够。”
沈夕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姜临吃着排骨没说话。
味道确实偏甜了一点,但也不难吃。
他又夹了一块,蘸了点梁艾诺带来的萝卜干。
萝卜干脆,辣,咸。
跟甜排骨配在一起,倒是解腻。
“你这萝卜干确实好。”他说。
梁艾诺笑了笑:“下次多晒点,给你留一罐。”
沈夕插嘴:“梁姐,你那个豆腐乳也给我看看做法呗。我想学。”
“豆腐乳不难,就是等的时间长。发酵得半个月。你有耐心吗?”
“有啊。”
“你上次说学打毛衣,织了半只袖子就不织了。”
沈夕脸红了一下:“那不一样。毛衣太难了,我手笨。”
梁艾诺笑:“你手不笨,你心急。”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
太阳照着,风小,暖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桌子底下,蹲着等骨头。
沈夕把啃完的排骨骨头扔给它一块。
猫叼起来就跑。
跑到墙角去啃。
梁艾诺看着猫跑远,忽然说了一句:“现在临州的事算定了吗?”
姜临嚼着嘴里的豆角,点了点头。
“定了。”
梁艾诺又问:“那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沈夕看了一眼姜临。
姜临把豆角咽下去,喝了口汤。
汤是排骨汤底加了白萝卜,清清淡淡的。
“没有不高兴。就是累了。”
他说得很简单。
梁艾诺看着他。
她认识姜临快两年了。
从归安县那个小茶楼开始,看着他一点一点把东西铺开。
一开始她觉得他聪明。
后来觉得他可怕。
再后来觉得他也是个人。
一个人忙了太久,总要有松下来的时候。
松下来的时候,不是高兴或者不高兴。
是一种空。
做完一件大事以后的空。
梁艾诺没再问。
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姜临碗里。
“多吃点。瘦了。”
姜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没瘦。”
“你照照镜子。下巴尖了。”
沈夕在旁边附和:“是是是,我也觉得。上个月还有点肉感,现在都凹进去了。”
姜临看了她们俩一眼。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夕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梁艾诺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淡了点。
需要再加点盐。
但她没说。
有些时候,淡一点也挺好。
吃完饭,沈夕收碗。
小红从厨房出来帮忙端盘子。
“鱼没吃完。”小红说。
“晚上热一下。”沈夕说。
“热过的鱼不好吃。”
“那你吃了。”
“我不爱吃鱼。”
“那就给猫。”
两个人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姜临和梁艾诺还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从正上方挪到了院墙的方向。院子里的影子长了一截。
梁艾诺的椅子往后靠了靠,让太阳继续照着。
“你最近就住这儿?”
“嗯。”
“归安县那边呢?”
“茶舍有小杨看着,没什么事。”
“你女儿呢?”
“我妈帮着带。周末我回去陪她。”
姜临点了点头。
“听风居这边的流水你看了吗?”
“看了。上个月比前一个月多了百分之十几。主要是会员续费和几个大客户的包厢预约。”
“大客户是谁?”
“一个是发改委的,一个是城建局的,还有一个是高新区那边某家企业的老总。”
“城建局的是谁?”
“李明公身边的人。他自己没来,让秘书来订的。”
姜临嗯了一声。
李明公以前从来不碰听风居这种地方。
他那个人,架子很正。
现在让秘书来订包厢了。
这说明什么,不需要细说。
“续费率多少?”
“八成以上。有几个是到期后主动续的,没催。”
“不错。”
梁艾诺笑了一下:“你夸我一句就这么难。”
“不是夸你。是数字说话。”
“数字也是我做出来的。”
姜临看了她一眼。
梁艾诺今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亮。
不是化了妆的亮。
是一种日子过得顺了以后,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两年前她刚从大城市回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整个人是暗的。
离婚,带着女儿,从大城市灰溜溜回了老家。
前夫不给钱,娘家没什么能力。
后来接了听风茶舍的活。
再后来成了姜临的人。
现在她管着听风茶舍的内务,做法人,管流水,管会员,管排班。
一个月流水几十万的生意,她理得清清楚楚。
人这东西,有时候只差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她接得住。
“下个月有几个新的企业客户想谈合作。”梁艾诺说,“想在听风居搞私董会性质的聚会,一个月一次。我回头把方案给你看?”
“可以。但门槛别放低了。”
“我知道。”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听风居。”
“这个我懂。”
姜临点头。
他靠回椅背上,又闭了一会儿眼。
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这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做。
就这么坐着。
梁艾诺也不说话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副太阳镜戴上,把椅背放低了一点,半躺着晒太阳。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坐着。
谁也不说话。
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猫吃完骨头,回到石板上趴着,舔了舔嘴,又闭上眼。
这个下午很长。
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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