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一锹土一锹土挖出来的
八点半，市委三楼走廊里开始上人了。
局长、主任、各区县的一把手，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
大家都不急着进去。
会议室里闷，大家都愿意在走廊里站一会儿。
城管局长碰上了教育局长。
城管局长姓马，有点胖，今天穿了件深灰大衣。
教育局长姓刘，瘦，戴个黑框眼镜。
“老马，你手里那个占道经营整治搞得怎么样了？”
刘局长问。
“搞着呢，快过年了，硬赶也不行，得讲究个工作方法。”
马局长摸了摸口袋，想掏烟，看了看走廊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手拿出来了。
“你们城管局讲究方法，我们二中门口那几个卖烤冷面的就不讲究了。昨天把脏水泼在校门口，学生踩了一脚。你得管管。”
“管，管。下午我就让人去。”
马局长敷衍着，话锋一转，“老刘，你们家暖气热不热？”
“不热啊。客厅才十七度。”
“我也是。我找物业，物业说热力公司锅炉压力不够。找热力公司，热力公司说物业管道堵了。两边踢皮球。”
“这事得找城建局老李。”
正说着，城建局长李明公过来了。
李明公还是那张黑脸。
他走路步子大，带风。
马局长赶紧打招呼：“李局，正说你呢。”
李明公停住脚：“说我什么？没好事吧。”
“说暖气呢。咱们市的供暖今年怎么回事，普遍不热。”
李明公皱了皱眉：“煤价涨了，热力公司那边喊亏本，烧得不尽心。我前天刚在会上拍了桌子，让他们提温。估摸着这两天能好点。”
几个人正扯着煤价和暖气，方远从楼梯口上来了。
方远今天穿了件新夹克。
藏青色的。
这是昨天晚上周雅硬拉着他去商场买的。
花了一千八。
周雅平时买菜为了一毛两毛能跟菜贩子吵半天，买这件衣服倒是一点没含糊。
周雅说，你现在是规划科科长，今天开干部大会，你得穿得像个科长。
方远说我平时穿得不像科长吗。
周雅说你平时穿得像个老农民。
方远走过来，跟几位局长点点头。
大家看方远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方远是个万年不动的副科长，大家见了他，也就点个头。
现在都知道他是姜百川面前的红人，高新区那几个大项目，规划口全是方远在弄。
“方科长，起得早啊。”
马局长笑着说。
“马局早。李局早。”
方远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李明公看了方远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方远是怎么上来的，但他不反感。
能干事就行。
九点差十分，省里的车进了市委大院。
门卫老赵今天一大早就把大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老赵有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枸杞是前几天在门口小超市打折买的，三十块钱一斤。
老赵老婆嫌他买贵了，说菜市场才二十五。
老赵说超市的干净，没沙子。
老婆说你泡水不洗啊。
两人为这事拌了几句嘴。
老赵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枸杞有点酸。
他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进来，车牌号是省里的。
老赵赶紧把保温杯放下，立正，抬手敬了个礼。
车没停，直接开到了办公楼下。
老钱从车里下来。
秘书长早等在楼下了，迎上去握手。
“钱部长，辛苦辛苦。”
“不辛苦，走吧。”
老钱话少，直接往楼里走。
老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大衣领子翻得很平整。
他昨晚没睡好，酒店的枕头太高，他习惯睡低枕头，落枕了，脖子往左转的时候有点僵。
到了三楼，老钱先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周立人和姜百川都在里面。
三个人握手，寒暄了几句。
老钱说：“立人同志，百川同志，省委的决定，相信你们也都清楚了。临州这副担子，不轻啊。”
周立人说：“感谢省委信任。我们一定尽力。”
姜百川也跟着点头。
三个人在休息室里喝了半杯水，九点整，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的门边，小李站得笔直。
看见领导过来，小李赶紧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往上一提，一拉，门开了。
一点声音都没出。
老刘在后面看着，心里给小李记了一功。
老钱走在最前面，周立人第二，姜百川第三。
会议室里原本嗡嗡嗡的说话声，随着三个人进门，像被刀切了一样，瞬间没了。
大家都在看。
看三个人怎么坐。
老钱走到中间主位，坐下。
周立人走到老钱左边，拉开椅子，坐下。
姜百川走到老钱右边，拉开椅子，坐下。
席卡的距离分毫不差。
老刘站在角落里，摸了摸下巴。
老钱把面前的麦克风拉近了一点。
他清了下嗓子。
“咳。”
这一声咳，麦克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吱——”声音极大，刺得前排几个局长都皱起了眉头。
后勤科管音响的师傅吓了一跳，赶紧在调音台上推推拉拉。
推了半天，啸叫声没了，但麦克风的声音也变得极小。
老钱拍了拍麦克风，里面传出闷闷的“砰砰”声，像敲在棉花上。
没办法，老钱只能把身子往前探，嘴巴几乎贴在麦克风上。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宣布省委关于临州市委、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职务调整的决定。”
底下的人都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本子。
老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周立人同志任中G临州市委书记；免去顾长河同志中G临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提名姜百川同志为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文件念完了。
会议室里很静。
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咕噜”声。
这声音平时听不见，只有人多又都不说话的时候，才显得特别大。
发改委主任坐在第三排。
他低着头，看着本子上的横线，心里在想下午去银行协调贷款的事。
贷款差两千万的额度，行长说年底紧，不好批。
他琢磨着是不是得让新上任的姜市长出面打个招呼。
卫健委主任李波坐在发改委主任旁边。
他盯着面前的茶杯。
茶杯里飘着一片茶叶。
他在想下午要去市人民医院检查卫生。
上周医院院长送了两条软中华到他车里，他没收，硬给退回去了。
今天去检查，得挑点毛病，不然显得收了好处。
可怎么挑才不显得刻意找茬呢？
他有点发愁。
掌声响起来了。
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连成一片。
很整齐。
老钱把文件收起来，开始讲话。
讲的是省委对临州班子的期望，讲了十来分钟。
脖子不能往左扭，他只能一直直视前方，看着后排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
老钱讲完，轮到周立人表态发言。
周立人从口袋里掏出两页纸。
纸是小徐给他准备的，打印得很清楚，字号很大。
但他没怎么看。
他把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
“刚才钱部长宣布了省委的决定。顾书记在临州期间，为了规范机制做了很多工作。现在省委把临州的担子交给我，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看了一圈底下的人。
“临州这两年，发展很快。我们的数字经济，我们的高新区，我们的产业园，都在往前走。临州的路，是大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哪一个人变出来的，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单位，每一个干部，一锹土一锹土挖出来的。”
底下的方远听到这，手里握着的笔停了一下。
他今天带的这支钢笔，有点堵。
刚才甩了两下，不小心甩了一滴墨水在纸上。
黑黑的一小团。
他拿大拇指去抹，没抹掉，反而把手指头弄黑了。
他不敢在裤子上擦，怕周雅回去骂他，只能拿一张纸巾偷偷在桌子底下擦。
越擦手指头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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