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组织自有考虑
省委组织部的人第二次来临州，是星期一下午。
这次只来了一个人。还是干部三处吕副处长。
来的时候没有通知市委办，没有安排接待车，也没有让秘书长去接。
他自己打了辆出租车，从高铁站到市委大院。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上问他来临州出差还是旅游。吕处长说出差。司机又问哪个单位的。吕处长说省里的。司机就不问了，大概觉得省里来的人都是大官，不好多嘴。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吕处长付了车费，下车。
门卫老赵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放行。
老赵没认出他是上周那个人。
上周来的时候有秘书长接，有车队，三个人一起进的门。
这次只他一个，穿着一件深灰的外套，挎了个黑皮包，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省直机关中年干部。
吕处长上了三楼。
顾长河的办公室门开着。
小陈坐在外间的秘书位上，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吕处长？”
“顾书记在吗？”
“在。我去通报一下。”
“不用。”吕处长说，“我进去就行。”
小陈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刚才在看的文件。
文件是发改委的年度总结征求意见稿，还没看完。
……
办公室里。
顾长河坐在桌后。
他看见吕处长进来，没站起来迎，只是把手里那份东西放下，说：
“吕处长。”
“顾书记。”
吕处长走到桌前的椅子边坐下，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用牛皮纸封袋装着，封袋上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章。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轻轻推过去。
顾长河看着那个封袋。
封袋上的红章很清楚。
“中G省委组织部”。
他伸手把封袋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正式的组织谈话通知。
标题很长，措辞很规范。
核心意思只有一句：经省委研究，拟对顾长河同志的工作进行调整。
第二页是调整的去向。
省工信厅一级巡视员。
厅局级正职。
待遇不变。
级别不变。
只是从“一把手”变成了“不管事的”。
顾长河把两页纸看完。
看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跟他平时批文件差不多。
看完以后，他把纸放回桌上。
吕处长坐在对面，也没催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多久，吕处长没数。
可能一分钟，可能两分钟。
屋外有人走路，皮鞋嗒嗒嗒的。
顾长河开口了。
“吕处长。”
“嗯。”
“我能问一句吗？”
吕处长看着他。
顾长河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红。
没有湿。
也没有那种被冤枉了的愤怒。
他只是很平静。
“我哪里做得不对？”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只是有一点点低。
吕处长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十几年。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有人问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
有人问出来的时候咬着牙。
有人问出来的时候声音发抖。
有人压根不问。
顾长河是他见过的最平静的一个。
吕处长也没有回避。
“组织自有考虑。”
标准的组织部用语。
在体制内的人听来，什么都包含了。
包含了你做得不好。
包含了你做得不差但就是不合适。
包含了有人需要你挪位子。
包含了上面的大局你不知道。
包含了一切说不出口的东西。
顾长河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几秒，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笔。
签字栏里有一行打印的小字：被谈话人签字确认。
旁边是一条横线。
顾长河把笔尖凑上去。
签了。
顾长河。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回吕处长面前。
吕处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字，把文件收回封袋里。
“顾书记，程序上的事我说一下。”
“你说。”
“从今天起，组织上给你一个月的交接时间。这一个月里你还是临州的书记，正常履职就行。交接完以后到省工信厅报到。具体日期组织部会另行通知。”
“好。”
“交接期间如果有需要配合的，可以跟我联系。”
“好。”
吕处长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
犹豫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不在流程里的话。
“顾书记，你在临州这几个月，没有出任何问题。这一点，报告里写的很清楚。”
顾长河看着他。
“政治过硬，工作态度端正，没有违纪违规。这些都写了。”
吕处长说完，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顾长河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桌上还摊着刚才在看的那几份文件。
发改委的年度总结。
城市管理的季度通报。
还有一份关于冬季供暖保障的方案。
供暖方案上他已经批了两个字：“同意。”
他看着那两个字。
同意。
他这四个多月里批了多少个“同意”。
同意安全生产。
同意城市管理。
同意供暖保障。
同意前置审议。
同意合规性论证。
同意联合意见。
最后，同意自己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河该开的会照开。该签的字照签。该批的文件照批。
小陈每天照常送文件，照常泡茶，照常安排日程。
只是有一次，一个晚上加班到很晚，顾长河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小陈还坐在外间。
“你怎么还没走？”
“等您。”
“以后不用等。”
“习惯了。”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了一下头。
“小陈。”
“嗯？”
“回去以后，省工信厅那边会给你安排的。你跟着去。”
小陈站起来。
“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大概是在办公室坐了太久，没喝水。
顾长河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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