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姿态一旦亮出来，就没法收回
星期一上午，顾长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不算好，云压得低，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发财树的叶子一晃一晃。
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高新区管委会送上来的第三次论证进度报告。
一份是江数集团发过来的补充材料回执单。
论证进度报告写得很规矩。
第一段讲论证工作已按市委部署积极推进，第二段列了目前已完成的论证环节，第三段列了尚未完成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
材料仍有缺项。
十二项补充材料，江数集团这一个半月里，前前后后交了九项。
还差三项。
差的三项分别是：项目功能构成明细的最终版、招商目标企业库的核实材料、江数集团既有同类园区建设运营情况。
前两项还在补。
第三项江数集团那边一直没动静。
第三项就是姜临交代方远死死盯住的那一条。
顾长河把论证进度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盖着高新区管委会的红章，下面签着张主任的名字。
字写得端端正正。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看着就是那种在机关里写了半辈子公文的字。
不快，不慢，不飘。
小陈站在门口。
“顾书记，江数集团那边刚才又来电话。周培安副总问，能不能安排他这周来临州一趟，当面跟您汇报项目情况。”
“不用。”
顾长河说得很干脆。
小陈愣了一下。
前面一个多月里，顾长河见过周培安两次，都在市委小会议室，喝茶，聊几句项目节奏。
现在直接说不用，小陈心里有数。
顾长河又说：“下周我去省城。让办公厅那边帮我协调一下时间。”
“见谁？”
“先见李省长。”
“好。”
小陈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顾长河靠在椅背上。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到临州四个月了。
四个月，从九月末到现在，天气从穿夹克到穿毛衣，中间隔着一个国庆，一个中秋，还有前几天下的一场小雨。
四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
发了《关于建立重大项目决策前置审议机制的通知》。
主持了七次常委会。
调研了高新区、卫健委、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教育局。
批示了大大小小两百多份材料。
跟省工信厅那边通了十几次电话。
跟江数集团碰了三次。
也和郑维岳单独吃过一顿饭。
饭是在省城，一家老字号，饭馆里的菜偏咸，郑维岳自己带了小罐茶。
四个月做下来，顾长河觉得自己一件像样的事没做成。
不是完全没做。
前置审议机制建起来了，材料流程也规范了不少。可这些东西是里子，写不进政绩汇报的第一页。
年底省里的干部考核会上，他站起来能说什么？
“我到临州以后，加强了市委对重大项目的统筹领导。”
李忠军听完，会怎么想？
李忠军会笑一下，说，长河，你到临州，不是让你去建机制的。
他要的是东西。
看得见、写得进省里通报的东西。
现在他两手空空。
省级数据产业园从九月底提出来，到现在快四个月。
签约还没签。
选址还没定。
论证还没结束。
材料每次补都缺。
顾长河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高新区那边的做派。
一切都很规矩。
规矩得让人一句反话都说不出来。
论证小组每半个月开一次碰头会。
会议纪要按时送到市委办。
催办函一封一封发出去。
给江数集团的、给自然资源局的、给发改委的、给财政局的，编号都排得整齐。
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个人，看着都在积极推进。
可就是不出结果。
顾长河知道姜百川在里面。
他也知道方远、张主任、李明公。
他甚至知道那个整天在城建局翻旧文件的老谢。
这些人都是姜百川的手。
姜百川是姜临的父亲。
姜临是谁，顾长河到临州第二个月就基本摸清楚了。
摸清楚归摸清楚，动不了。
不是不敢动，是没抓手。
姜百川分管城建、自然资源、规划、住建，这四个口，凡是跟省级数据产业园选址挂钩的部门，全在他手里。
姜临自己那边更麻烦。
瑞盈国际是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的中标承接方。省政数局盖着章的合同摆在那里，星汉智算的机房在高新区亮着灯。
你说他有问题？
那你先把省政数局的招标说清楚。
省里签的合同，你临州一个市委书记，说否就否？
顾长河睁开眼。
发财树的叶子还在晃。
叶子亮得反光，看着像塑料。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秘书跟他说的一件小事。
秘书说，市委大院这几盆发财树，都是新换的。
以前李明华在的时候，用的是兰花。
李明华走了，兰花也搬走了。
后勤这边换了发财树，说是好活，不用怎么打理。
顾长河当时嗯了一声，没多问。
现在他想起来，觉得这盆发财树也挺讽刺。
叶子亮得像塑料。
塑料的东西，看着热闹，不长根。
……
星期二上午，顾长河让秘书把办公室的门关严。
他自己在里面拟了一份报告。
前后大概四页。
标题：《关于加快推进临州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建设的请示》。
正文分四段。
第一段讲政策背景。
全省数字经济一体化布局，全国算力网络建设要求，省属国企在地方经济中的引领作用。
第二段讲项目意义。
省级数据产业园作为全省数字经济核心承载平台之一，对提升临州区域能级、带动产业升级、承接省级重大项目具有重要意义。
第三段讲当前进展。
项目在临州高新区推进过程中，因涉及现有控规调整、用地性质变更等技术环节，论证周期较长，已影响项目落地时序。
第四段是核心。
“为确保省级重点项目按期推进，建议由省委省政府将该项目列为省级重点项目，参照省重点项目审批绿色通道，特批用地指标，简化前期审批环节，加快项目落地。”
这一段写完以后，顾长河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措辞。
第二遍看逻辑。
第三遍看落款。
落款要不要签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以临州市委的名义。
他斟酌了很久。
以临州市委名义送，需要走常委会。走了常委会，周立人、姜百川、陈德华那一圈人都会看到。
看到以后不用他猜，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再来一次“先做合规性论证”。
再来一次“建议按程序推进”。
再来一次“程序不宜跨越”。
以他个人名义签，作为市委书记的请示报告，直接送省委办公厅。
这是他的权限。
但也是他的姿态。
姿态一旦亮出来，就没法收回。
顾长河在报告上停了半分钟。
最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长河。
三个字，写得比平常稍微用力一点。
签完以后，他把报告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没写字。
他叫来小陈。
“这份材料，你亲自送到省委办公厅。不走市委机要，也不走邮政。你今天下午就出发。”
小陈接过袋子，掂了掂。
“送到谁那里？”
“送综合处。就说是我的请示件，请他们按程序转送。”
“好。”
小陈没有多问。
顾长河看着他把袋子放进随身包里。
“回来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市委办其他同志。”
“明白。”
小陈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顾长河又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绕开临州市委市政府，直接向省委打报告，请求把项目提级、走绿色通道、特批用地。
这在体制里，不算越权。
一个市委书记，就一个重要项目，向省委写请示报告，程序上说得过去。
但意味不一样。
意味是：他已经承认，自己在临州推不动这件事。
推不动，才需要省里出手。
这一层意思，看到报告的人都能读出来。
李忠军能读出来。
林正涛也能读出来。
省委办公厅那些人精，一看落款是市委书记个人，不是临州市委，就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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