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茶总会凉
第二天上午,姜临没有出门。
他坐在茶室里,把昨晚的几页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收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沈夕端早饭进来。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老板,今天没人来吗?”
“上午没有。”
“那中午呢?”
“也没有。”
沈夕把筷子递给他。
“那您今天清闲。”
姜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清闲过?”
沈夕笑了笑。
“也是。您就是坐着不动,脑子也没停过。”
她说完就出去了。
姜临喝了两口粥。
粥煮得稍微稠了一点,米粒还没完全开花,嚼着有点硬。沈夕煮粥跟她切西瓜一样,火候永远差那么一丁点。
他把鸡蛋在桌边磕了磕,剥壳。
壳碎得很均匀,一块一块揭下来。
蛋白很光滑,有一个小气孔。
他咬了一口,嚼着,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顾长河现在是干净的。
这个判断他很确定。
一个人到了地方一个多月,还在用程序卡别人、用规矩压别人,这种人不是故意装。故意装的人装不了这么像。他就是这种人。
顾长河的问题不是贪,是急。
急着要政绩,急着在省里有交代,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来临州养老的。
急的人容易被人利用。
郑维岳看准了他这一点。
你急着要项目,好,我给你项目。你急着要政绩,好,省级数据产业园,名头够响,数字够大,签约仪式一办,省里的报纸都能上。
可项目的同时,邵志刚的合同也在走。
一笔一笔,像往一个干净的白衬衫上滴墨。
滴的时候你看不见。
等你低头的时候,衬衫已经花了。
姜临把蛋吃完,又喝了一口粥。
顾长河以为自己做得很稳。
走常委会流程,发省国资委函件,用省级项目的帽子往下压。
哪一步都在明面上。
哪一步都有文件依据。
可他不知道,暗面上有一条线在生长。
那条线从郑维岳出发,经过周培安,经过江数集团的信息化专项资金通道,经过三笔虚假合同,落到邵志刚的公司账上。
邵志刚是谁?
顾长河的妻弟。
这条线一旦被翻出来,不管顾长河知不知情,他的政治生命就悬了。
纪委不会管你知不知情。
纪委只看事实。
事实是:省属国企在一个已停工的项目上,向你妻弟的公司输送了近千万的合同款。
你作为该省属国企正在合作的地方主官,你的妻弟是受益人。
你是不是利益关联方?
你有没有回避义务?
你为什么没有回避?
每一个问题都能让人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是失职。
失职的上面还可以挂别的帽子。
需要的时候,什么帽子都能挂。
姜临把碗推开,起身去洗了手。
回到茶室,他拿起手机。
给李波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姜总。”
“让你父亲留意一件事。”
“您说。”
“省里最近有没有人提临州项目提级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李波的声音稍微低了些:“您是说,省级数据产业园?”
“对。看看省发改、省工信、省国资委那边,有没有人在运作,要把这个项目列入省级重点或者提级审批。”
“好。我跟我爸说。”
“不着急,慢慢打听。别声张。”
“明白。”
姜临又说:“还有一件事。郑维岳这段时间有没有来临州的迹象。”
“这个我前几天问过一次。”李波说,“暂时没有。但江数集团市场拓展部有两个人上周来过临州,住在锦江饭店,待了两天。”
“见了谁?”
“不确定。我再查查。”
“查。”
电话挂了。
姜临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他又坐了一会儿。
外头沈夕在院子里跟送菜的人说话。
说白菜叶子有点黄,上次送来的就黄,这次又黄,你们菜地里是不是不浇水了。送菜的人说这几天热,菜都这样,别的家送的也黄。沈夕说别的家我不管,我们这儿的菜你得挑好的送。送菜的人嘟囔了两句,大概是说好好好下次注意。
这种对话每天都有。
听风居的日子就是这些碎屑堆起来的。
偶尔来一个带着公文包的人,坐在茶室里说几句话,然后走了。
旁人看着,大概觉得这地方清闲得很。
喝茶、看江、逗猫。
姜临站起来,走到露台边。
今天天气不错。
阳光照在江面上,水面碎成一片片白光,看着很暖。
对岸有人在钓鱼。
一根竿子伸在那里,人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钓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钓没钓到。
姜临看着那个人影,想起一句话。
钓鱼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鱼饵,也不是竿子。
是耐心。
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鱼还没上钩,你就先动了,那就白等。
他转身回到茶室,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壶新茶。
水烧开的时候,壶盖微微跳了两下。
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看着热气升起来,一丝一丝散在空气里。
等。
继续等。
等郑维岳把线再投长一点。
等顾长河把省里那条路再跑几趟。
等他们自己把坑再挖深一些。
等到那个时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被吹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散了聚,聚了散。
反反复复。
可茶总会凉。
凉了的时候,就是该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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