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你是在依法依规推进工作
下午五点，张主任开车出了高新区。
他没走主干道，绕了一段老城区的窄路。
路两边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底商开着五金店、裁缝铺、一家打印店。打印店门口贴着“复印五毛，打印一块”。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到听风居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夕在门口浇花。
院门口那棵月季刚修过枝，新芽冒出来一点，嫩绿的，指甲盖那么大。
浇水壶是铜色的，壶嘴很细，水一线一线往下落。
“张主任来了。”
“姜总在吗？”
“在。您进去吧。”
沈夕把壶放下，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您吃过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
中午的馄饨就没吃几个，下午一忙就忘了。
现在说吃了，是不想麻烦人。
他进了院子。
桂花树下那只猫不在了，石板上有几滴水痕，大概刚被浇花水溅到。
茶室门开着。
姜临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很薄。
他看见张主任进来，把书合上，随手搁在茶台边。
“坐。”
张主任坐下来。
他坐下以后，先没说话。
手掌按在膝盖上，膝盖有点凉。
今天出门穿得薄了，裤子是西裤，不挡风。
沈夕端了两杯白水进来。
张主任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函件复印件，搁在桌面上。
“姜总，省里压得太紧了。”
姜临把函件拿过去，逐行看完。
看完以后，又翻回第三段看了一遍。
“不得以程序为由拖延。”
他把函件放回桌上。
“论证小组那边进行到什么阶段了？”姜临问。
“十二项补充材料，江数集团交了七项，还有五项没交。交了的七项里面有两项质量不达标，论证小组出不了意见。”
张主任说得很快。
这些数字他过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上周碰头会上，大家的意见很统一。材料不全，论证没法出结论。催也催了，江数集团那边说还在补。”
他停了一下。
“可今天省国资委函件下来以后……”
他没说完，那半句不用说。
函件一下来，论证小组里的人心态会变。
发改的人会想，这事省里在盯，我别当出头鸟。
自然资源的人会想，差不多就行了，犯不着较这个真。
财政的人会想，反正钱不是我出，材料有个大概形状就能签字。
人是活的。
文件是死的。
文件可以订在那里不动，人会随着风摆。
“论证小组那边，已经有人松口了。”
张主任说，“发改那个科长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阶段性出个初步意见。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出个初步意见，就是先给省里一个交代，让函件这头先过关。”
他看着姜临。
“可要是出了初步意见，哪怕写的是尚需进一步完善，那也等于承认论证在推进。省里一看到论证在推进，后面就会追着要时间表。有了时间表，我们就被绑住了。”
张主任在高新区干了这么多年，没在哪个项目上这么紧张过。
从省城一直压到他办公桌上。
省国资委的函件，是明面的压力。
暗面呢？
暗面是顾长河的批示。
“加快论证进度。”
市委书记说加快，你一个管委会主任，能不加快吗？
不加快，就是不执行书记指示。
你可以说论证需要材料，材料不全就不能出结论。
可人家也可以说，你不够积极，你配合不力，你拖了全市的后腿。
到时候一句“高新区管委会工作推进不力”，扣在头上，够他喝一壶。
“张主任。”
“嗯。”
“论证是程序。程序走不完，谁也怪不到高新区头上。”
张主任看着他。
“你不需要加快，也不需要减慢。按规矩来。”
“论证需要什么材料，就要求对方提供什么材料。对方提供的材料不全，论证就继续。”
“省国资委的函件，措辞是严厉。但你仔细看，它是发给市政府的，不是发给高新区的。顾书记批给你加快论证进度，你可以回复市委办：已在加快论证推进，目前项目方材料仍有缺项，已发函催补。”
张主任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你是在配合，也是在推动。只是推动的对象不是你自己的论证进度，是江数集团的材料进度。”
“论证完不了，和你不干活没关系，是对方东西没交齐。”
张主任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
省国资委说不要拖延。
我没拖延。
我天天在催。
催谁？
催江数集团。
催的结果是什么？
他们还没交齐。
那论证出不了结论，怪谁？
怪高新区管委会？
我的论证小组天天在开会，会议纪要都有，催办函都发了，一发一回复一存档，谁来查都看得见。
张主任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姜临说。
张主任赶紧又坐正。
“这个项目真要落地，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环节。”
姜临拿起桌上一支笔，在函件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
“产业园的用地性质。”
“高新区现有控规里，数字经济核心片区的用地性质是明确的。科研用地、工业用地、配套设施用地，每一块都写得清楚。”
“省级数据产业园的功能，数据存储、算力服务、人工智能应用、产业孵化、展示交易、人才培训。这么多功能叠在一起，单一用地性质装不下。”
“装不下，就得调。”
“调什么？调控规。”
张主任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个。
可他也知道，顾长河也知道这个。
到时候顾长河可以走调规程序。
姜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调整高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要上规委会。”
“规委会开会，要提前二十天发通知。”
“通知发了，中间有公示期。”
“公示期过了，还要报市人大备案。”
他把笔放下。
“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四个月。”
“这不是任何人卡他。”姜临说，“这是法律规定的流程。”
张主任看着姜临。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心慌，有点多余。
不是完全多余。
省国资委的函件确实让人发紧。
但现在坐在这里，听姜临把话一条一条说完，他觉得那口气又回来了。
“所以。”姜临说，“你要做的事很简单。论证小组继续按流程走，江数集团材料不齐就继续催。”
“催的同时，你把论证过程中发现的所有问题，一条一条记清楚。”
“哪些材料缺，哪些材料不合格，哪些问题还需要专项论证，哪些环节涉及调规程序。”
“这些东西将来不是用来怼谁的。是用来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论证需要这么长时间。”
张主任点头。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记了一遍。
一、继续催材料，留好催办记录。
二、论证不加快不减慢，按既有节奏。
三、每一个问题都形成书面记录。
四、调规程序该多久就多久。
“张主任。”
“嗯。”
“你可不是拖顾长河的后腿。”
姜临看着他。
“你是在依法依规推进工作。”
张主任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话他需要。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有些时候，道理人人都懂。
可道理要变成底气，得有人替你顶着脊梁。
沈夕在外头轻轻敲了下门框。
“张主任吃饭了没？我刚煮了点面，要不给您来一碗？”
张主任这才觉得饿了。
“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放点盐。”
沈夕“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来。
“要不要加个蛋？”
“加。”
沈夕走了。
张主任坐在那里，肩膀终于完全松下来。
姜临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翻起茶台边那本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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