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情况复杂
这句话一出，热烈的调研气氛刹那冷场。
张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迟早会来，可真来了，还是感觉喉咙发紧。
这不是问项目，是问你靠什么。
再往后半步，就是问你是不是靠关系。
苏瑾站在那里，声音平平的：
“技术实力。”
“我们的PUE、等保等级、团队配置，都完全符合省政数局的招标要求。这个项目是公开招标，参数摆在那里，谁达得到，谁上。”
顾长河笑了笑。
“技术实力很重要。”他说，“但有时候，平台也很重要。”
这话可不轻。
苏瑾接得很快：
“顾书记说得对。平台的确重要。所以我们在高新区扎根，在南州高新区设分中心，也是希望借助不同平台的资源，把企业做大。”
“企业要发展，离不开平台。平台也要靠企业把事做出来。我们只是把能做的事，先做好。”
这几句说完，张主任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没硬顶，也没认。
把“平台”接住了，又顺手把它放回“企业发展”的框里。平台重要，这谁都承认；但平台不等于关系，也不等于暗箱。你要再往深里追，就显得你不是调研，是抠字眼。
顾长河看了她几秒，没继续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工地。
远处一台挖机正抬臂，铲斗里带着半铲湿土，哗啦一声倒下去。
现场最有说服力的，不是人嘴里的话，是这半铲土。
从南郊出来，一行人回到高新区管委会。
小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桌上摆着几份简报。外面就是主干道，偶尔有大车开过，玻璃轻轻颤一下。
座谈会开始后，张主任先做总体汇报。
内容跟前面口径一致：高新区近三年固定资产投资增长，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变化，星汉智算作为省级项目承接平台的带动作用，及配套园的政策依据和功能定位。
顾长河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不轻易插断，并会在纸上写写画画。
今天他不写整句，只画短线，或者在某个词下面点一点。
苏瑾的汇报比张主任更短。
她只讲三件事：一是省级平台对企业能力提出了什么要求，二是现有机房和配套能力如何承接，三是配套园为什么必须现在启动。
说到配套园时，她把“产业链响应速度”“设备本地化支撑”“人才留存”这几个词放得很前，但没故意拔高。
企业人讲太多空词，机关的人一听就烦。
她讲的都是实处，比如一台冷却设备从外地调过来要几天，本地化以后能缩短多少；比如专家公寓是为了留住运维和研发团队；比如服务器组装放在本地，对后续扩容和维护意味着什么。
张主任坐在旁边听，暗道这女人是会说话的。
会把一件本来容易让人起疑的话，说得像你不这么干反而不合理。
座谈快结束时，顾长河放下笔，说了一句：
“高新区这几年，项目上不慢。”
没人接。
这句话不好接。说“是”，是邀功；说“还行”，是装谦虚。
张主任想了想，说：
“主要是市委市政府前期方向定得准，企业也愿意真投。”
顾长河嗯了一声。
“速度快，不一定好。关键还得看是不是按政策走，按程序走，经不经得起查。”
张主任点头。
“是，高新区所有项目都坚持依法依规推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嗓子干。
“经不经得起查”这几个字，已经不是顺口一说了。是点题。
座谈结束以后，顾长河站起身，没有马上往外走。
他看向张主任。
“配套园的规划审批文件，在吗？”
张主任心里一紧，脸上还是稳。
“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想看看。”
“好。”
张主任转头看了方远一眼。
方远今天坐在靠边位置，听见这句话，马上起身。
“顾书记，材料在隔壁会议室，我来拿。”
隔壁屋里，文件早就按顺序摆好了。
省政府14号文。
市里高新技术产业扶持办法。
市政府专题会议纪要。
高新区关于08、09号地块补充说明。
国土局资格复核文件。
挂牌出让公告。
瑞盈竞得成交确认书。
城建局规划意见。
发改备案说明。
一份不落。
文件按目录排好，夹页、便签、页码都清清楚楚。连引用政策的原文页都单独折了角。
方远把第一摞搬进去，又把第二摞抱过来，最后连目录总表也放到顾长河面前。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长河坐在会议桌前，低头翻材料。
翻得不快。
先看14号文，再看市里扶持办法。看完政策，看高新区补充说明；看完补充说明，看资格复核；看完复核，再往后翻挂牌、成交、规划、备案。
翻到某一页时，他会停一下，往前倒一页，再往后翻一页。
看材料的人都这样。真看的人，不按页数走，按疑点走。
方远站在旁边，没有坐。
他手里拿着目录表，随时准备指给顾长河看哪一页对应哪一页。可顾长河没问，他就不出声。
张主任也没坐，盯着顾长河手里的纸，那纸能决定他今晚回家还能不能吃上一口安稳饭。
这一小时过得慢。
中间有人来轻轻敲门，说顾书记要不要先用晚饭。顾长河抬手摆了一下，人就退了。
他继续翻。
翻到国土资格复核那一页时，停得久一点。
翻到城建局规划意见时，又停了一会儿。
到最后，看完发改备案说明，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手放在封面上，没说话。
方远站久了，小腿发紧。
过了很久，顾长河才说：
“材料很扎实。”
这几字一出来，张主任心里那根弦，先松了一半，又没敢全松。
方远说：
“都是按政策走的。顾书记随时可以查。”
这话有些硬，方远还是年轻，有些心里的话还是稳不住。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城建局规划科科长，方远。”
“这些材料，你准备的？”
“我按现有流程和政策依据做了整理。各部门原件都在，前后都能对得上。”
顾长河点点头，没有再问。
方远明白自己算是被新书记记住了。
不一定是好事，但这种时候，躲也躲不过去，毕竟方远身上的标记全临州都知道。
从高新区出来时，天已擦黑。
主干道旁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灯下能看见工地的土灰浮在空气里。
顾长河坐进车里。秘书小陈坐在副驾驶，回头轻声问：
“顾书记，直接回市委？”
“回去吧。”
车开出去，经过星汉智算那栋楼时，楼上的灯已经亮了。玻璃幕墙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灰蓝色，看着很热闹。
顾长河靠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座自己履职的城市。
临州这地方，比他来之前想的复杂一些。
他原本以为，高新区热，瑞盈和星汉智算热，多半是地方上捧出来的热。地方都这样，找到一两个项目，就恨不得在汇报材料上写出花来，路边草都要说成生态廊道。可今天一路看下来，不全是花架子。
机房是真的。
数据线是真的。
南郊那两块地是真的在动工。
配套园的文件链条也是真的硬。
最麻烦的不是对手强，也不是材料厚。最麻烦的是，对方把项目、政策、程序和地方口径拧成了一股绳。你想掰开一段，另外几段就会跟着勒手。
车回到市委，夜深了。
顾长河进了办公室，秘书跟进来给他泡茶。茶泡好了，放到桌边。
顾长河说：
“今天高新区那套材料，留一份复印件。”
“好。”
小陈记下。
顾长河又说：
“还有，明天把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的履约进度，再单独调一份过来。卫健、政数那边的口径也要。”
“好的。”
小陈记完，站着没走。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小陈犹豫了一下，才说：
“顾书记，您今天看下来，感觉怎么样？”
这种问题，本来不该问。
可秘书跟着领导一天，心里也会打鼓。领导打算怎么动，秘书得先了解个大概，不然连后面通知谁、先叫谁，都没分寸。
顾长河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茶杯，半天才说了一句：
“临州这潭水，比我想的要深。”
小陈不敢接。
深是什么意思，他不好问。深可以是人脉深，也可以是项目深；可以是水底有石头，也可以是底下有暗流。秘书最要紧的本事，就是领导说一半时，自己知道该停在那一半外面。
小陈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顾长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起电话。
他拨的是南州省城的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李省长。”
“长河，怎么样，临州那边落地了？”
“落地了。”
“情况呢？”
顾长河沉了一下，说：
“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好”。
“你先熟悉情况，不要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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