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顾长河到临州一个月，市政府食堂的紫菜汤淡了些。
汤淡不淡，本来不是大事。食堂的大师傅老魏说，是卫健委那边搞健康机关，要求少油少盐。少油少盐这话听着文明，吃到嘴里就没滋味。以前周立人中午吃饭，喝汤只喝半碗；现在有时能喝一碗，因为喝了也跟喝水差不多。
这一个月，临州的会多了。
市委的会多，专题会多，调研会多，座谈会也多。会议室里的白瓷杯换过一批，有几个杯子盖子和杯身对不上，盖上去晃。秘书处的小姑娘说要不要重新领，老同志说算了，领导喝茶不是看杯盖配不配，领导看的是谁坐在哪儿。
顾长河来了以后，最先动的不是人，是流程。
流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文件里写得很正派。每个字都没毛病。加强统筹，规范决策，前置审议，集体研究，闭环管理。都是好词。
好词叠在一起，人就走不动了。
以前市政府这边，高新区有个项目，发改、城建、国土、财政几家先碰一下，姜百川点头，周立人拍板，能往前走就往前走。
遇到急事，先让施工队进场做前期，手续同步跑。大家都知道这是灰不灰白不白的地方，但地方上干事，哪能等每一张纸都排队排到正中央？
现在不行了。
顾长河来后，市委办下了一份通知。
《关于建立重大项目决策前置审议机制的通知》。
通知不长，三页纸。
第一条，凡涉及重大产业项目、重大基础设施、重要土地出让、重大资金安排的事项，须提交市委重大项目决策前置审议小组研究。
第二条，审议小组由市委书记任组长，市长任副组长，相关市委常委、副市长及部门负责人参加。
第三条，未经前置审议，不得进入后续审批、备案、挂牌、出让、资金拨付等程序。
通知发下来的那天，姜百川在办公室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人。
组长，顾长河。
副组长，周立人。
成员里有姜百川，也有陈德华，还有新被顾长河点名进入小组的市委副秘书长、工信局局长、财政局局长。
城建、国土、高新区都在，但不再是原来的顺序。
顺序这个东西，外人看着没用，体制里最有用。谁排前面，谁先发言，谁先拿材料，谁最后总结，都是意思。
姜百川把通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浓，泡久了。
秘书站在门口问：“姜市长，这份要不要转高新区那边？”
“已经发了。”
“那……”
“让他们按新流程走。”
秘书应了一声，出去。
门关上以后，姜百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腰。
腰病是老毛病。以前在归安县跑学校，坐面包车，一坐就是半天。后来换了好车，腰还是那个腰，不因为级别升了就好了。椅子再贵，坐久了也疼。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周立人的秘书小徐。
“姜市长，周市长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对。”
姜百川把通知重新装进文件夹，起身去了市长办公室。
周立人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烟没点。自从说戒烟以后，他常常这样。
“百川，坐。”
姜百川坐到沙发上。
小徐进来倒茶，又退了出去。
周立人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坐下。
“通知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程序更规范了。”
周立人笑了一声。
这笑没多少笑意。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规矩。”
姜百川也笑了一下：“在市长面前，总得规矩些。”
周立人摆摆手。
“行了，咱俩不用绕。这个前置审议机制，表面上是加强市委领导，实际就是把市政府这边的项目口收上去。”
姜百川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周立人接着说：
“高新区的地，瑞盈的配套园，星汉智算二期，城市更新片区改造，连城东新区那条路，现在都要先过市委前置审议。以后你这个分管副市长，签字之前得先等书记点头。”
姜百川说：“市委总揽全局，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周立人点点头，“哪一句都说得过去。”
他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手指点了点。
“百川，你看这里。重大项目调度会，每两周一次，由书记主持。以前项目推进专班在市政府，现在并到市委办牵头。市委办懂项目吗？他们懂会议纪要。”
这话说得有些重。
姜百川看了他一眼。
周立人也明白重，但没收回去。
一个月了。
顾长河头半个月看材料，后半个月看人。到各部门调研，讲话不多，回去以后批示不少。每次批示都很正，正得你没法挑。可批着批着，市政府这边的主动权就少了。
最早只是高新区的项目要报市委。
后来招商项目也要报。
再后来，市里跟省里的对接，凡涉及数字经济、先进制造、产业基金的，也要市委办先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这四个字一出来，周立人就明白自己的话以后不能直接出门了。
市长说话，先过书记的口径。
这在规矩上不算错。市委领导政府，天经地义。
可事情不是书本上的图。
图上箭头从上往下，漂亮得很。真到了地方，一个箭头压下来，下面几十个项目都要停一下，等人看完，等人批完，等人说“再研究”。
研究多了，地上就长草。
周立人问：“高新区那边怎么样？”
“张主任急了。”
“他能不急？南郊配套园二期方案压着，路网配套压着，污水处理扩容也压着。以前这些事你一句话能先推，现在都要上前置审议。审议小组下周才开第一次会。”
姜百川说：“先把材料做扎实。”
周立人看着他，停了几秒。
“百川，你比我能忍。”
“不是忍。”姜百川把茶杯放下，“他是市委书记，刚来一个月，先看流程，先收口子，这都正常。我们现在要是跳起来，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周立人说：“可再等下去，规矩就全是他定的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立人靠在沙发上，脸上那点疲惫很明显。
他是市长。
可这个月，他像一个被安排在市长位置上的执行副组长。
顾长河每次开会都很客气，叫他“立人同志”，也让他先讲。可讲完以后，顾长河再总结，意思就变了。
有些事周立人说可以加快推进，顾长河说要充分论证；周立人说招商项目窗口期很短，顾长河说越是窗口期越要守住底线；周立人说基础设施要提前配套，顾长河说资金安排要量力而行。
没有一句冲突。
句句都把他压回去半寸。
半寸半寸压，一个月下来，人就矮了一截。
周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百川，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市长就剩签字了。”
姜百川说：“市长，话重了。”
“重不重，你明白。”
周立人把茶杯放下，看着姜百川。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抱怨。抱怨没用。我就问一句，高新区和瑞盈那边，能不能再往前推一批实事？”
姜百川坐正了些：“哪些事？”
“第一，南郊配套园基础设施，路、电、水、污水，全部列入市政府本月重点工程。”
“第二，星汉智算省级医疗平台临州支撑节点，开一次全市推进会。把卫健、政数、财政、医保全部叫上。”
“第三，招商口这边，我想把下季度先进制造招商指标提前压下去，尤其是数字配套、设备制造、冷却系统这几类。”
“第四，城东路网那条断头路，别再拖。高新区南片区要是路不通，配套园就是一块孤地。”
周立人说一条，姜百川听一条。
这些事都不是空话，都是实事。
实事一旦定下来，顾长河再想全盘接过去，就得接一锅正在开的水。水开了，你不能说炉子不好。你要停火，大家都看见。
姜百川说：“这些议题上常委会？”
“上。”周立人说，“不上，顾长河就会说市政府自行推进重大事项。上了，就在桌面上定。桌面上定的事，反倒不好私下改。”
姜百川点点头。
“可以准备。”
“你那边材料要快。”
“我让方远和高新区今天就动。”
周立人看着他，忽然问：
“百川，你儿子怎么看？”
姜百川看了周立人一眼。
周立人把话说得很自然。
姜百川也答得自然：
“小临最近忙企业的事。”
“他不会不看。”周立人说。
姜百川沉默半晌，说：“市长想听他什么话？”
周立人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你替我带一句。”
“临州的局面，不能让顾长河一个人说了算。”
这句话说完，周立人没有再补。
补了就低了。
他是市长，不可能去求一个年轻企业老板。哪怕这个年轻人是姜临，哪怕临州这两年的很多牌，都跟姜临有关。
但话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足够。
姜百川起身时，周立人送到门口。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手握得不久。
小徐在外面低头整理文件，余光看见，赶紧又低下去。秘书这个活，眼睛要亮，也要瞎。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瞎，全靠饭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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