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落地
星期一上午，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到了临州。
文件是传真先到的，纸还带着一点热，市委办公室的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敢多看，马上送进了李明华办公室。
李明华那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口有点发亮。他看完文件，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会儿。
任命写得很清楚。
顾长河同志任临州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周立人同志继续担任临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这两行字把临州这半个月来所有的猜测都压住了。
有人猜周立人顺上去，有人猜省里会派个老资格来压阵，也有人说从别的地市调一个懂经济的干部过来。食堂里、车里、走廊拐角，谁都不明说，谁都在问。现在好了，不用问了。
顾长河。
省工信厅副厅长。
文件下午一点半在市委内部传达，三点钟之前，市政府那边已经都知道了。
机关里的消息就是这样，走正门慢，走窗户快。你还没看见正式通知，司机已经听司机说完了，秘书也已经听秘书说完了。到了下班前，连食堂二楼卖酸奶的大姐都知道，临州来了个新书记，姓顾，省里下来的，搞数字经济的。
顾长河到临州，是第二天上午。
没有大排场。
两辆车，从高速口下来，直接进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里那几棵香樟树还是老样子，树底下有落叶，保洁早上扫过一遍，中午风一吹，又落了几片。门卫老赵站在岗亭里，看着车进去，心里嘀咕，这就是新书记了。
老赵见过几任书记来，也见过几任书记走。
来的时候车干净，人精神；走的时候车也干净，人不一定精神。有的人走时高升，有的人走时退二线，有的人走时说是另有任用，过两年就没人提了。老赵不懂大事，他只知道，书记换了，大院里停车的规矩也许要跟着换。
上午十点，市委召开领导干部见面会。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
李明华坐在主位旁边，顾长河坐在中间。周立人、姜百川、陈德华、苏喜林，还有各部门主要负责人，都到了。
顾长河本人比照片上显年轻些。
瘦长脸，戴一副细边眼镜。讲话之前，他先把面前的话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把稿子正了正。这个动作很小，可坐在前排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人刚到一个地方，连话筒都要先摆正。
李明华先讲话。
他说组织安排顾长河同志到临州工作，是省委对临州工作的高度重视，也是对临州班子建设的关心支持。他说自己在临州工作这些年，得到同志们支持，临州发展基础不错，希望大家在顾长河同志带领下，把各项工作继续推向前。
话说得很稳，也很短。
到这个时候，李明华已经不需要再说太多。说多了，像舍不得；说少了，又像有情绪。他说得刚好，像一碗温水，喝下去不烫，也不凉。
接着，顾长河讲话。
他摊开稿子，看了第一页，又抬起头。
“同志们，省委决定我到临州工作，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
他普通话很标准。
“临州这些年发展势头很好，特别是在数字经济、高新区建设、城市更新和民生保障方面，打下了良好基础。明华同志、立人同志和班子成员做了大量扎实工作，我来之前，也认真学习了有关材料。”
他说到“认真学习”时，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稿纸。
坐在后排的张主任听见这几个字，手心有点发潮。
他这两天已经把高新区的材料翻了三遍，可一听新书记说“学习材料”，还是觉得哪里没收拾干净。高新区这些年事情多，材料也多，旧材料压新材料，文件夹塞文件夹，有些材料找出来时，订书钉都生锈了。
顾长河继续说：
“组织上派我来临州，是希望我在前任打下的良好基础上，继续推进临州高质量发展。我会尽快熟悉情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会场里很安静。
停顿不长，也就一口气的工夫。
但这口气，很多人都听见了。
“与同志们一道，把临州的工作做好。”
后面这句话接得很平，像是寻常表态。
可“尽快熟悉情况”和“与同志们一道”之间那一停，让不少人心里动了一下。
熟悉情况，意思是我要看。
与同志们一道，意思是你们也要跟上。
顾长河又讲了几条。
一是坚持省委领导，完整准确贯彻新发展理念。
二是围绕数字经济和先进制造业，提升高新区产业承载能力。
三是依法依规推进项目建设，优化营商环境，做到公平透明。
四是加强干部队伍建设，树立鲜明用人导向。
这些话每一句都对。
对的话，有时候最不好接。
你不能说不坚持省委领导，也不能说不要依法依规，更不能说干部队伍不用加强。可越是每一句都对，越说明后面能装的东西多。
周立人坐在前排，手里拿着笔，偶尔在材料边上划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顾长河讲到“公平透明”的时候，周立人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杯盖子碰到杯沿，发出轻轻一声。旁边的秘书小徐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收回目光。
姜百川坐得也稳。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装，领带没打得太紧。顾长河讲话时，他一直看着前方，必要处点头，没多一个动作，也没少一个动作。
坐在后排的方远看了姜百川一眼。
方远以前开会，最怕领导突然点名。现在他也怕，但怕的东西变了。以前怕自己答不上来，丢脸；现在怕自己答上来了，反倒被人记住。
顾长河的讲话不长，二十分钟。
最后，他说：“临州的情况，我还要多看、多听、多问。希望同志们对我的工作多支持，也多提意见。”
会场里响起掌声。
掌声挺整齐。
这种掌声，谁都知道该鼓到什么程度。太响显得急，太弱显得冷。于是大家都鼓得差不多，像机关食堂里那盘炒白菜，咸淡不出错。
见面会结束以后，众人起身。
顾长河先跟李明华握手，又跟周立人握手。
到姜百川时，他停了一下。
“百川同志，城建和高新区这一块，最近任务很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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