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提前画好地图
一周以后，楚风抱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进了听风居。
那天上午下了点小雨。
沈夕在前厅擦柜子，见楚风进来，就把抹布搭在盆沿上。
“楚总，老板在茶室。”
楚风点点头，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
他头发被雨压塌了一些。技术人出门不太讲究，外套袖口还沾着一点灰，大概是刚从机房或者办公室赶过来。
“姜总，顾长河的材料，第一版出来了。”
“说。”
楚风坐下，先摘了眼镜，用镜布擦了擦。
“顾长河，四十五岁，省工信厅副厅长。履历很干净，至少公开履历看不出大问题。”
“省经信委信息化推进处起步，后来做到处长。省经信委改组以后，进省工信厅，先当总工程师，三年前提副厅长。现在分管信息化推进、工业互联网、数字经济协调这几块。”
姜临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顾长河穿着深色西装，坐在会议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块名牌。
名牌上写着：顾长河。
照片拍得正，灯光也正，人就显得更像一份文件。
“李忠军那条线呢？”
楚风说：“很清楚。李忠军当年做省经信委主任的时候，顾长河就是信息化推进处处长。后来李忠军升副省长，分管工业和信息化，顾长河很快从总工程师提了副厅长。”
他停了一下。
“公开场合里，顾长河至少有七次陪同李忠军调研。江数集团成立大会，他也在主席台第二排。”
姜临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张关系图。
李忠军在最上面。
下面拉出一条线，连着顾长河。
再往下，是省工信厅几个处室和江数集团的几个项目。
“地方任职经验呢？”
“没有。”楚风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从省直机关一路上来，没在县、市做过一把手，也没管过具体地方财政、土地、拆迁、招商那些事。”
姜临把资料往后翻。
顾长河的履历一栏确实很直。
省经信委。
省工信厅。
中间没有地方。
没有县委副书记，没有副市长，没有开发区主任，也没有管委会岗位。
“性格判断呢？”姜临问。
楚风从旁边抽出一张单独的纸。
“这是我根据他过去十几次讲话、会议记录、公开采访和几个接触过他的人的反馈做的判断。”
“顾长河技术官僚出身，但不是一线技术人才。更偏行政管理。他懂术语，懂框架，懂省里项目申报逻辑，也懂怎么把一个产业方向包装成政策文件。”
“他喜欢用‘流程’‘程序’‘规矩’来管理事情。讲话里这三个词出现频率很高。”
“还有一个特点，他不喜欢不可控。”
姜临抬眼看他。
楚风继续说：“顾长河过去主导的几个项目，都是先搭领导小组，再定工作专班，再建月度调度机制。看上去很规范，但推进速度不快。他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事情先收上来。”
“收上来以后呢？”
“看材料，听汇报，换接口人。”
楚风把纸放到桌上。
“他这种人如果来临州，第一件事应该不是跑工地，也不是下园区。他会先让各部门交材料。发改、工信、高新区、城建、国土、卫健、教育，都会交。”
“然后他会找几个人谈话。”
“谈完以后，把他觉得不顺手的人换掉，或者边缘化。”
姜临喝了一口白水。
水已经凉了。
茶室外，雨滴顺着屋檐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沈夕在前厅和小红说话，说莲子别泡久了，泡久了发面。小红说知道了，声音也不大。
楚风说完这些，屋里安静了一阵。
姜临把资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他没有地方经验。”
“对。”
“所以他的信息来源只有两条路。”姜临说，“一条是省里给他的，另一条是临州本地人主动送给他的。”
楚风点头。
“是。”
“如果我们控制了他的信息源，他就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楚风没接话。
顾长河这种人下来，最信材料，也最依赖材料。
基层对他来说，不是人，是表格。
不是地，是规划图。
不是项目，是进度节点。
他不熟路，就一定要找地图。
那就提前把地图画好。
姜临把文件夹推回桌中间。
“通知苏瑾、方远、李波、林溪，晚上来一趟。”
楚风说：“好。”
“你也留下。”
楚风看了看外面的雨。
“我让人把电脑送过来。”
“不用。今天先说事。”
……
晚上七点，人到齐了。
雨已经停了。
苏瑾先看完顾长河的简表。
她翻得快，翻完以后把文件放下。
“这种人最麻烦。”
李波笑了一下。
“你们做企业的也怕机关里这种？”
“怕。”苏瑾说，“不怕拍桌子的，怕拿表格慢慢卡你的。今天要一个说明，明天补一个附件，后天说你格式不规范。人家不说不给办，只说程序还没走完。”
方远听了，脸上有点不自然。
这种话他太熟了。
很多时候，程序不是路，是门槛。你要是不会过，能在门槛前站到天黑。
林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页纸，上面写着顾长河的家庭信息。
妻子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
儿子读高中。
父母都退休。
这些字看着平常，平常得像学校里学生家庭情况登记表。
可她现在知道，很多不平常的事，起头都在这些平常字里。
姜临等他们看完，才开口。
“顾长河如果来临州，第一件事，是熟悉情况。”
“但他不会真的熟悉。他会看材料。”
“那就让他看材料。”
李波抬头：“我们主动送？”
“通过正常渠道送。”姜临说，“不是塞给他，也不是找人递小纸条。是他到任后，按工作需要，第一时间摆到他桌上。”
他看向方远。
“方科长，你准备一套高新区产业配套园汇报材料。”
方远马上拿出笔。
“重点是什么？”
“全部事实。”
姜临说，“地怎么来的，政策依据是什么，市政府怎么研究的，国土怎么复核的，城建怎么规划的，瑞盈怎么拿地的，配套园四个板块怎么安排。”
“不要夸，不要替任何人表功。”
“只写事实、文件、时间、节点、依据。”
方远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明白。”
姜临又说：“这份材料必须让他看完以后，找不到一个口子。”
“他可以不喜欢，但不能说不合法。”
方远点头：“我今晚回去就做目录。三天内给您第一版。”
“不要三天，两天。”
方远顿了一下：“好，两天。”
姜临看向苏瑾。
“你准备星汉智算省级项目履约进度报告。”
苏瑾说：“项目现在刚启动，能写的东西不多。”
“能写多少写多少。”姜临说，“合同签订、项目启动组成立、技术对接、机柜准备、团队安排、资金计划、与省政数局和卫健委的沟通记录，全部写进去。”
“让顾长河看到一件事：省级医疗平台已经在跑，不是停在合同上。”
苏瑾点头。
“我知道。报告里我会把履约节点和省级要求对应起来。”
“还有高新区配套园和省级平台之间的关系。”
“明白。”苏瑾说，“上游设备、冷却系统、运维团队、灾备需求，都写成配套支撑，不写成瑞盈自己的商业扩张。”
姜临看她一眼。
苏瑾这句话说到点上了。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味道就不同。
商业扩张听着像抢地盘。
配套支撑听着就是服务省级项目。
李波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姜临看向他。
“李主任，你准备卫健委那边的基层医疗体系工作汇报。”
李波怔了一下。
“我？”
“你牵头。”姜临说，“让你父亲那边帮你看看口径。王主任这边也会知道。”
李波听见“王主任”，知道说的是王晓淑。
“写什么？”
“写实际成效。”姜临说，“基层医疗信息化、远程会诊、县乡医院数据互通、医疗平台落地后对基层医疗能力的提升。”
“顾长河是工信口的，他下来以后一定会谈数字经济。那我们就让他先看到，临州的数字经济不是机房里的灯，是能落到基层医院、落到老百姓看病上的东西。”
李波慢慢点头。
“这份材料如果做得好，卫健口和政数口都会认。”
“对。”
“顾长河想重新定义临州高新区，也不能绕开省级医疗平台的民生属性。”
“对。”
李波笑了一下。
“姜总，你这是给他桌上摆了一碗粥，告诉他这是民生。他要是嫌粥不好喝，旁边老百姓还看着。”
姜临没笑。
“差不多。”
最后是林溪。
林溪把手里的纸放下。
姜临看着她：“林老师，你准备三中的教育质量报告。”
方远听到“三中”，笔停了一下。
他的儿子方浩就是从三中考上一中的。
这事对他家来说不小。周雅到现在还把录取页面截图存在手机里，见了亲戚就翻出来，说你看，你看，统招。
林溪问：“范围多大？”
“先从你能控制的范围开始。”姜临说，“初三年级成绩变化、班级管理、教师队伍、家校沟通、学生升学数据。能用数据说的，用数据。能用案例说的，用案例。”
“不要写苦情，也不要写情怀。”
林溪点头。
“写成绩。”
“对。写成绩。”
姜临说：“教育系统看着不是顾长河的重点，但新书记到任，都会看民生口。教育、医疗，是最容易拿来讲话的。”
“你这份报告要让他看到，临州现在不只是产业在往上走，教育也有具体变化。”
林溪想了想：“送到谁那里？”
“正常渠道。”姜临说，“先在校内形成材料，再通过教育局报送。不要越级，也不要显得急。”
林溪明白。
越级显得有人在后面推。
太急显得心里有鬼。
她说：“我知道怎么做。”
姜临把四个人看了一遍。
“这四份材料，不是给顾长河拍马屁。”
“是给他搭第一张桌子。”
“他来了以后，坐到桌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
“高新区在动，省级项目在跑，基层医疗有成效，教育质量在提升。”
“他想换一套说法，可以。但他得先解释，为什么这一套已经跑起来的东西要被他推倒。”
茶室里静了一会儿。
苏瑾先说：“那他如果不看呢？”
“他会看。”姜临说，“他这种人，不会不看材料。”
方远低声接了一句：“他甚至会看得很细。”
李波说：“看得细也好。细就怕材料空。咱们这四份都不空。”
林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教育质量报告”几个字写在本子上，又在下面写了两行小字。
成绩。
无把柄。
写完以后，她把笔帽合上。
那笔帽有点松，合上以后又弹开了。她重新按了一次，才按紧。
姜临没有再多说。
人有时候不能一次塞太满。
事已经交代下去，剩下就看各自怎么做。
十点多，几个人陆续离开。
……
人走完以后，楚风还没走。
他坐在茶室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姜临看向他。
“还有事？”
楚风从自己的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有一条信息，我刚才没在他们面前说。”
姜临接过来。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邵志刚。”
顾长河妻弟。
南州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
主营信息化设备代理、系统集成外包、弱电工程。
近三年与江数集团下属企业有多笔业务往来。
姜临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楚风说：“这家公司规模不大，账面营收一年两三千万。但业务结构有点怪。它拿到的几个项目，基本都跟江数集团有关。有的是设备采购二级代理，有的是安装外包，还有几笔咨询费。”
“资金量不算特别大，但关系很直。”
“顾长河知道吗？”
“这个现在不能确认。”楚风说，“但邵志刚是他妻弟，两家逢年过节有往来。顾长河儿子高一那年，邵志刚还以舅舅身份参加过家长会，学校门口的监控照片能对上。”
姜临把纸放在桌上。
顾长河本人干净。
干净的人最怕身边不干净。
尤其是一个即将被推到临州来的人。
他来，是代表“更高站位”“更懂数字经济”“更规范”。
如果他的妻弟跟江数集团有生意，那这份“规范”就会先脏一点。
“继续查。”
楚风点头。
“我已经让人往下挖了。重点查志远信息这三年的合同、回款、开票，还有有没有从江数集团关联公司绕过来的咨询费。”
“别惊动人。”
“明白。”
姜临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文件夹最底下。
“这条线留好。”
楚风看着他。
姜临说：“必要的时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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