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四线布防
周一下午,听风居还是没接客。
门口那块小木牌翻了面,写着“歇业半日”。这牌子平常也不常挂,真挂出来,来的熟客反倒更想往里看两眼。可今天院门半掩着,沈夕坐在前头茶案边,谁来都一句话:
“老板有事,改天吧。”
她说得客气,手里还在剥莲子。莲子剥了一小碟,白白的,圆圆的。有人站着多看两眼,她就把莲子往前推一推:
“拿两个,消火。”
对方也就走了。
四点不到,苏瑾先到。
她今天没穿平常那身利索得像刀口一样的套装,换了件浅灰色衬衫,外头罩了件黑西装。车是她自己开的,停在院外,不显眼。她进门时脚步不快,先看了一眼院子。院里新扫过,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桂花树底下那把藤椅空着,茶室门开了一半。
苏瑾进了门,沈夕抬头:“苏总来了。”
“老板在里面?”
“在。还没到齐。”
苏瑾点点头,没多说,径直进了茶室。
茶室里茶已经泡上了。姜临坐在主位那边,手里翻着一份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苏瑾在左手边坐下。她见过姜临谈项目,见过姜临处理人,也见过他发火,但今天这种阵势,不常见。茶桌四边留了位子,分明不是单独叫她来的。
她想问一句,又没问。姜临不急着说的时候,问了也白问。
过了十来分钟,方远来了。
方远来得比苏瑾更谨慎。他把车停得远,走进院子的时候,先拿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天气其实不热,只是人紧张,走两步也出汗。沈夕见他来了,站起身:
“方科长,里头等着呢。”
方远“哎”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是不是扣正了,这才进去。
一进茶室,他先看见苏瑾,脚步顿了一下。
苏瑾也看见了他。两人以前不是没见过,可都在不同场合,隔着一层又一层人,说不上认识。今天这么对面坐着,倒都明白了一件事——姜临叫来的,不是一个口子的,是四条线上的人。
“姜总。”
“坐。”
方远坐在右手边,背挺得很直,膝盖并得很紧,像在局党组会上等领导点名。
又过了一会儿,李波来了。
李波进门比方远自然一些。他本来就在体制里混惯了,见人先笑,进院先跟沈夕打招呼:“哟,今天这阵势不小啊。”
沈夕也笑:“李主任快进去吧,别在门口卖嘴了。”
李波拍拍裤腿上的灰,迈步进门。
一进茶室,看见苏瑾和方远都在,他那点笑就收了半分。
“姜总。”
“坐。”
李波坐下以后,茶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偏偏还空着最后一个位子。空位子最磨人。空着说明还有人没来,没来的这个人是谁,比已经到的还勾人。
苏瑾端着茶杯没喝。
方远看了一眼门口,又把目光落回桌沿。
李波倒是想说两句活泛气氛的话,想了想,也没张嘴。
听风居的茶室忽然有点像考场。铃还没打,卷子没发,大家先坐在那儿,各自知道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五点差一刻,林溪到了。
她今天穿得还是学校里那种样子,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束着,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人一进院子,沈夕看了她两秒,心里先想,老师就是老师,走路都比别人轻一点。可再一细看,又觉得不是轻,是稳。像踩着地,每一步都知道落在哪。
“林老师。”
“姜总在里面?”
“在。”
林溪点点头,走到门口时,抬手理了理衣袖。这动作很小,像顺手的,可还是露了点心思。她进了茶室,先看见姜临,再看见另外三个人,脚步也顿了一下。
她认识李波,不算熟。方远见过,还是学生家长。苏瑾没见过。
四个人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出声。
姜临这时才把手里的材料合上,搁在桌上。
“都到了。”
茶室里静了一下。
外头风吹过院子,竹帘轻轻碰了一下木柱子,啪的一声,不大。
姜临给自己续了点茶,没急着往下说,先把四个人都看了一遍。
苏瑾坐得最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手里的茶杯却一直没离手。
方远最拘谨,坐姿跟在单位开会一样,手放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记笔记。
李波看着轻松一些,但眼神转得快,显然已经在心里猜八九分。
林溪最安静。她进来以后只叫了一声“姜总”,现在就坐在那里,像来听课的,又不像。她安静得很,但不是弱,是把话都收住了。
姜临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一件事。”
“省里可能空降一个人到临州。不是来镀金,是来拆局的。”
方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李波先抬了下眼:“人定了?”
“还没完全定。”姜临说,“但方向差不多了。顾长河,省工信厅副厅长。”
这名字一出来,李波先皱了眉。
“顾长河?”
“你知道?”姜临看他。
“听过。”李波点头,“工信口的人,讲话一套一套的,省里不少数字项目他都沾过边。以前在经信系统,后来工信厅。人不算老,四十多。”
“他要是下来,临州的路子就要换。”
姜临点头:“不是换,是掰。”
他说得很平,像说一根木头弯了要掰直。可茶室里几个人都听出那股硬。
“顾长河来了以后,不会第一天就拍桌子,也不会第二天就翻脸。他会先看,先摸,先找你身上最松的那根线。找到以后,一根一根扳。”
“所以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商量怎么跟他斗,是先把线绷紧。”
没人插话。
这种时候,插什么都显得多余。事情已经摆在桌上了,不是听个热闹。
姜临先看向苏瑾。
“你这边一条线,最要紧。”
苏瑾把茶杯放下:“老板,你说。”
“南郊配套园,加速推进。”
“不是加一点,是能动的都动起来。”
“地已经拿下来了,规划已经有了。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停在纸上。纸上的东西,谁都能说再研究研究。地上的东西,挖机一进场,桩基一下去,研发楼一冒头,就不是一句话能停的。”
苏瑾点头:“我明白。要让项目可见、可查、不可停。”
“对。”姜临说,“顾长河来了以后,他要是想碰这块地,得先面对一个已经开工的园子。施工许可证、资金计划、上下游合同、银行授信、设备订单,一样一样都在跑。他敢停,停的不是我,是一串数字。”
苏瑾抿了下嘴,像是在心里过清单。
“我今晚就回去重排计划。研发楼先起,专家公寓和冷却设备厂房同步推进。能招标的先招标,能签的先签。就算有些楼还没完全定稿,也先把场地平出来。”
“还有,”姜临说,“所有节点都留痕。照片、会议纪要、合同、付款、审批,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姜临转头看方远。
方远背一下更直了。
“方科长。”
“姜总。”
“你这条线,不是快,是硬。”
方远立刻点头:“您说。”
“高新区产业配套园的文件链条,做完整。”
“不是一份报告好看就行。要把从市政府专题会议,到国土复核,到城建规划,到发改备案,到高新区配套政策的每一份文件,都串起来。每一条都能追溯到政策依据,每一页都经得起翻。”
方远下意识想说“我回去就做”,话到嘴边又收住,只点了点头。
姜临看着他:“顾长河来了以后,工信口出身的人,最喜欢干一件事,就是拿着一把尺子四处量。嘴上说规范,心里想挑毛病。”
“他要是扳你,发现文件链条完整,政策依据齐全,所有手续前后扣得上,他就扳不动。”
方远这才开口:“姜总,我明白。不是写新材料,是把旧材料都钉死,让任何人翻都翻不出一句‘程序有问题’。”
“对。”姜临说,“你别想着立功。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再写出一篇多漂亮的东西,是让别人查半天,最后只能把材料合上,说一句‘没问题’。”
方远嘴唇动了动,忽然想起以前在局里熬副科那几年。那时候他总觉得材料写得好就够了,后来才知道,材料写得漂亮不如材料站得住。漂亮的东西是给人看的,站得住的东西是拿来挡刀的。
他低声说:“我回去就把整套链条重梳一遍。市政府会议纪要、14号文引用、配套园定位、土地用途、产业背景、项目承接逻辑……全做成一条闭环。不,不能叫闭环,做成一串钉子。”
李波听到这里,没忍住插了一句:“方科长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个老机关了。”
方远脸一红,想解释,又忍住了。
茶室里那点绷着的气,倒松了一丝。
姜临看向李波。
“你这条线,往上。”
李波收了笑,点点头:“我知道,省里的。”
“对。你通过李国栋,把省卫健委和省政数局的关系稳住。”
“顾长河再大,他是工信口的人,管不了卫健系统,也伸不长手去改省级平台已经落地的东西。但前提是,这两边的人要稳,不能看风向乱晃。”
李波沉吟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让我爸那边把口风放住?”
“不是放话,是稳关系。”姜临说,“该联系的联系,该见的见。让他们知道,临州这边现在做的,是省里已经认可的东西。别让顾长河一来,谁都想先观望。”
李波点头:“这个我能做。我爸现在还说得上几句话,尤其老卫健系统那边,多少有点情分。政数局那头,李波不行,李国栋可以去打个侧边球。”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有句话得说前头。关系能稳,不等于能命令。人家到那级别,不会真听我爸安排。”
“我知道。”姜临说,“我也没让你去安排谁。我只要他们别在关键时候往后缩。”
“那就行。”李波说,“这个我来。”
姜临最后看向林溪。
林溪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她听着前面三条线,一条是项目,一条是文件,一条是省里关系,落到自己身上时,她反倒比刚进门时更稳了一点。
因为她已经知道,姜临今天叫她来,不是凑数。
“林老师。”
“姜总。”
“你这条线最细,也最容易被人忽略。可越容易被忽略,越要守。”
林溪抬起眼,看着他。
“教育系统看着离高新区最远,其实不远。”姜临说,“一个地方要换风向,先动大项目,也会顺手去摸教育、宣传、卫健这些口子的底。你现在在三中刚站住脚,教育局那边位置也刚起势。这时候最怕两件事:一件是自己不稳,一件是系统里混进来别人的人。”
林溪没急着答,过了两秒才说:“您要我做什么?”
“巩固三中内部,把你自己的位置坐实。”
“成绩、教学、年级、家长口碑,哪个都别丢。别人要挑你,只能从最表面的地方挑。那你就把表面也做得挑不出来。”
“另外,盯教育系统里有没有顾长河的人,或者说,有没有准备往临州教育口插手的人。”
林溪听到这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您是说,教育系统也可能被渗透?”
“不是可能,是一定。”姜临说,“只是多少的问题。一个新书记下来,不会只抓工信和发改。他得知道谁是自己人,谁不是。教育局看着清水,其实养人,养名声,也养后备力量。”
林溪点了点头。
她在学校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讲奉献、讲育人的地方,下面越不只是教案和粉笔。年级组长怎么定,教务副主任怎么提,哪个学校评优,哪个老师进修,哪个校长调动,背后都有人。
“我明白。”她说,“我先把自己这边做稳。三中的成绩、管理、家长口碑,我会继续抓。教育局那边,我也会留意最近跟省里、跟工信口、跟新来的调研组有没有人接触。”
姜临看着她:“还要一点。”
“您说。”
“别留把柄。”
林溪点头,声音不高:“我知道。”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短,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重。
她太知道“没把柄”这件事有多重要。穷人怕没钱,有点位置的人怕没痕。痕一旦被人抓住,平时看着没事,真到换班子的时候,一掀就起灰。
四条线说完,茶室里没人先说话。
姜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这几句话让点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
“顾长河来了以后,想动我们,他得一个个扳。”
“扳苏瑾,发现项目是省里批的,地已经动工了,不好动。”
“扳方远,发现文件链条完整,扳不动。”
“扳李波,发现背后有省政数局和卫健委,他够不着。”
“扳林溪,发现没有任何把柄,也抓不到口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还是不高。
“他能动的,只有我爸。”
“但动我爸之前,他得先动周立人。”
李波这时才“啧”了一声:“周立人不会坐以待毙。”
“对。”姜临说,“所以,我们真正的防线,不是挡顾长河。”
“是让顾长河的每一个动作,都付出代价。”
这句话出来以后,茶室里又静了。
静得只剩茶壶里水咕嘟轻响。
方远忽然想起局里那些老同志说的话:新官上任三把火。以前他总觉得这是句套话。现在听姜临这么一拆,才觉得不是。火也得挑柴烧。柴湿了,火就起不来。硬要烧,先呛着的是自己。
苏瑾第一个把话接住。
“老板,我这边明白了。项目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是为了先把桩打下去。打下去以后,谁来都得绕桩走。”
“对。”
方远也跟着说:“我回去以后,把所有文件重新做目录。不是为了归档,是为了备查。谁来查都行,查完只能更确信我们这条线没问题。”
李波笑了笑,笑里没多少轻松:“我这边最麻烦。关系这东西,平时看着像棉花,真拉起来,里面有线,也有刺。我尽量稳住,但也得说,省里一旦真换风向,谁心里都会打鼓。”
姜临看着他:“所以才叫你去稳,不是去逼。”
“我知道。”李波点头,“我这人平时爱贫两句,真办正事的时候不含糊。”
林溪最后开口。
她说得最慢,也最短:
“我守住学校,盯住教育局。只要我这边不乱,别人就很难顺着教育口往里钻。”
姜临点了点头。
茶已经到第四泡,味道比前面淡,可还没散。
外头天色一点点压下去,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得几个人的脸都没那么硬了。
姜临没有再往下长篇大论。
事说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再说,就碎了。人一多,话碎了就不值钱。
他只补了一句:
“各做各的。别互相打听太多。知道自己这一条线往哪走就够了。”
四个人都点头。
这也是规矩。局越大,越不能人人都知道全盘。知道太多,不是本事,是风险。
茶又续了一轮。
这时候,人反倒松下来一点。
苏瑾先起身:“那我先回公司。今晚有几个电话得打,施工、设计、银行、设备商,都得重新排。”
“去吧。”
方远也站起来:“我回局里一趟。今晚可能得通宵翻材料。”
李波笑了:“方科长,你现在这劲头,像准备考研。”
方远脸又热了,嘴上却没争:“总比到时候被人挑出毛病强。”
林溪最后站起身。她没多说,只道:“明天我回学校,先把期中这一块抓紧。”
几个人一道往外走,到院门口又各自分开。
没有人握手,也没有人说什么“以后多照应”。这种场合说这些,反倒俗。大家都知道,今天能坐到一张桌上,本身就是一种照应。
人走了,院子里一下空了。
风从江上吹过来,把桌上剩的茶香吹散了一些。
沈夕这才从前头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没动过的笋尖。
“都走了?”
“嗯。”
“这一桌子人,还是头一回一起坐这儿。”沈夕把盘子放下,“看着不像开会,倒像谁家凑份子。”
姜临笑了一下。
“你这嘴,跟李波学坏了。”
沈夕也笑,笑完又收住。
“老板,今天这事……大吗?”
“大。”
“有多大?”
姜临看了她一眼,没直接答,只说:
“把楚风叫来。”
沈夕一怔。
楚风平常不常来听风居。技术上的事,更多是在公司碰。现在天都黑了,突然叫他来,说明不是一般的技术活。
“现在就叫?”
“现在。”
“好。”
沈夕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电话。她走到回廊那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茶室门开着,姜临坐在里面,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她知道,真到这种时候,老板心里已经开始下刀了。
半个小时后,楚风到了。
他来得急,外套都没扣好,进门先扶了扶眼镜。
“姜总,您找我?”
“坐。”
楚风坐下时,茶室里已经没别人了。桌上的茶换了新壶,沈夕放下就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姜临看着楚风,说得很直接:
“查一个人。”
“谁?”
“顾长河。”
楚风的眉心跳了一下。
“省工信厅副厅长?”
“对。”姜临说,“所有公开信息、任职履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能查多深查多深。”
楚风没立刻应声。
他不是怕,是脑子里先在过一遍路径。公开信息容易,履历也不难,难的是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能做到哪一步,取决于愿意砸多少资源,走多少灰线。
姜临看出他的停顿,补了一句:
“费用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细。”
楚风这才点头。
“明白。”
“先从公开线起,媒体、会议、文件、项目、旧同事、上下游单位,一层层翻。能找到他过去主导过的项目最好,尤其是有争议的,有投诉的,有烂尾的,有人事调整痕迹的。”
“好。”
“再往下,家庭成员、配偶、子女、亲属经商,能碰到哪儿就碰到哪儿。”
楚风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比刚进门时稳。
技术人最怕的不是难,是方向不清。方向一清,他脑子里反倒开始有路。
姜临端起茶杯,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要一个干部简历。”
“我要他的软肋。”
楚风抬起头,看了姜临一眼,随即点头。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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