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梯子
就在姜临给方远的名字旁边打上一个绿色对勾的时候，方远正准备下班。
今天是星期五。
星期五的下午五点，城建局大楼里的人心就已经散了。
以前方远当副科长的时候，五点钟是他最忙的时候。
因为科长要下班，科长下班前会把一堆需要周末前弄完的材料扔在方远桌上。
方远只能加班。
他加班的时候，整栋楼都静悄悄的，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下班了。
现在方远是科长了。
五点差一刻，办公室门被敲响。
科员小李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杯子里泡着新换的枸杞和胎菊。
“方科，您今天是不是得去开家长会？”
“嗯。”
方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那您赶紧收拾收拾去吧。剩下的那两份高新区的控规报表，我在这儿盯着，弄完了我直接锁您抽屉里，周一您再看。”
小李笑着说。
方远没客气，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
“辛苦了，小李。”
“方科您这叫什么话，都是分内的事。”
方远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碰见后勤科的老张，老张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方科，去接孩子啊？”
“去开个家长会。”
“好，好，孩子学习重要。方科慢走。”
方远走出城建局大楼，走到路边。
以前他都是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
今天他没骑。
周雅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让他今天打个车去。
周雅说，你现在是正科级了，骑个破电动车去开家长会，寒碜。
方远站在路边，招了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
上车，去临州市第三中学。
方远的儿子方浩，今年初三。
第三中学是市里的重点初中，能进这里的孩子，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关系，要么学习真好。
方浩当年能进来，是方远托了局里一个快退休的老领导，送了两条烟，硬塞进去的。
到了第三中学门口，正是放学和开家长会交汇的点。
校门口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宝马、奥迪、奔驰、国产高端新能源，夹杂着几辆保时捷。
方远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他顺着人流往初三（四）班的教室走。
以前开家长会，方远总是低着头走。
到了教室，他总是挑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和拖把池，没人愿意坐。
方远愿意坐，因为坐在那里，没人注意他。
他不用去跟那些开着豪车、当老板或者处长的家长们打招呼。
他怕别人问他：“方浩爸爸，在哪高就啊？”
他只能回答：“在城建局。”
别人再问：“城建局好单位啊，什么职务？”
他答：“规划科副科长。”
别人脸上的热情就会瞬间降温，客套两句，转身去跟别人聊了。
在临州，一个快四十岁的副科长，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个老办事员。
今天不一样了。
方远走进初三（四）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家长。
他刚一进门，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胖子就站了起来。
胖子姓王，是开五金建材公司的，方远以前在家长群里见过他发言，但没搭过话。
“哎哟，这不是方科长吗？”
王老板满脸堆笑，快步走过来，大老远就伸出两只手。
方远表情顿了一瞬。
搞建材的，对城建局的人事变动比谁都敏感。
他这个规划科的新任科长，名字早就在这些老板的通讯录里更新了。
方远伸出一只手，跟王老板握了握。
“王老板，你也来开会。”
“是啊，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天天在学校惹事。”
王老板紧紧握着方远的手，“方科长，恭喜高升啊。前两天我还跟李局长吃饭，李局长还夸您呢。说您是咱们临州规划系统的一把尖刀。”
“李局长过誉了。”
方远把手抽回来。
“方科长，您坐这儿，坐这儿。这位置好，靠前，听得清楚。”
王老板指着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空位。
那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家长坐的位置，以前方远连看都不敢看。
方远没推辞。
他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旁边几个家长也凑了过来。
有在水务局上班的刘科长，有在银行当经理的赵主任。
以前大家都是点头之交，今天这几个人全变成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围着方远嘘寒问暖。
“方科，听说高新区那边的控规是您牵头弄的？那可是个大盘子啊。”
刘科长递过来一根中华烟。
方远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学校里，不抽了。都是局里安排的工作，我就是个跑腿的。”
几个人正围着方远说话，教室门响了。
班主任林溪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围着方远的几个家长也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方远打量着走上讲台的林溪。
林溪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脚上是一双坡跟黑色皮鞋。
衣服很素，也没有牌子，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干净。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化什么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虽然衣服宽大，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高挑匀称的身材。
“各位家长，大家下午好。”
林溪站在讲台上。
“我是初三（四）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溪。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月考后的家长会。”
方远看着林溪，觉得这个年轻女老师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
“方科长，”
坐在旁边的王老板凑过来小声说，“这个林老师，长得是真水灵，业务能力也强。但我听说，她在学校里日子不好过。”
“怎么说？”
方远随口问了一句。
“外地人，农村出来的。家里没背景，没靠山。”
王老板撇了撇嘴，“现在这年头，光有能力有什么用？她带的班，成绩在年级数一数二，但学校里有什么评优评先的好事，从来轮不到她。最苦最累的活全是她的，晚自习她盯得最多。上个月，据说年级组长还把一个年级最调皮的刺头硬塞到她班里了。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方远看着讲台上的林溪。
林溪正在黑板上写这次月考的总体情况。
粉笔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方远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十七年前，他也是个外地人，从清华毕业，怀揣着一腔热血来到临州城建局。
他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凭自己写的那些漂亮的材料，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像头老黄牛一样被使唤了十一年。
功劳都是别人的，苦劳全是自己的。
有能力，无背景。
这六个字，在体制内，或者在任何一个有编制的单位里，就是一道催命符。
它意味着你是一块最好用的垫脚石，谁想往上爬，都可以踩你一脚，踩完了连声谢谢都不用说，因为你没资格抗议。
这个年轻的女老师，现在正处在垫脚石的初级阶段。
她以为只要把课教好，只要对学生负责，学校就会认可她。
太天真了。
方远对林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病相怜。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林溪十年后就会变成另一个绝望的、压抑的、在角落里发霉的中年妇女。
除非，她也能遇到一个像姜临那样，能随手给她扔下一把梯子的人。
但这可能吗？
不可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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