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儿子长大了
同一时间。
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报纸是前天的临州日报，头版头条写着“全市经济工作稳中向好”。
老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自打那天把联名信递进市政府信访办，他的心就悬在半空。
晚上回家，老婆问他：“工程到底还干不干了？菜市场卖肉的张屠户都问我了，说他去你们那看拉肚子，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
老周没好气地说：“干不干我说了算？市里不给钱，我拿命去填？”
老婆把筷子一摔：“你就是个窝囊废。当了二十年站长，连个修房子的钱都看不住。”
老周不说话，闷头吃饭。
今天上午，站里没几个病人。
老周在办公室里坐着。外头候诊区，水泥地光秃秃的。两个护士在聊天，聊中午吃什么。
老周觉得这日子过得像钝刀子割肉。
桌上的座机响了。
老周拿起来。
“喂，城东服务站。”
“老周吗？我，卫健委财务科老陈。”
老周听到“老陈”两个字，腰板瞬间挺直了。
“陈科长，是我。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老陈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你们站那个标准化改造的经费，市里有了新安排。这笔钱不走财政拨款了，有企业定向捐赠。钱已经打到你们站的对公账户上了。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你查一下。”
老周的脑子“嗡”了一声。
“打……打过来了？”
“对。抓紧复工吧。上面催得紧，下个月要来验收。”
“好，好。谢谢陈科长。”
电话挂了。
老周拿着听筒，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边，往外看了看。
两个护士还在聊中午吃米线还是吃盖饭。
老周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有点紧，他用力扯了一下，拉开了。
里面放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
那是写联名信草稿的本子。
这几天，他一直不敢把这本子带回家，怕老婆看见。也不敢随便扔，怕被人捡着惹麻烦。
他就把它压在几本旧病历底下。
老周把本子拿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
上面有他涂改的痕迹，有他写的老太太差点摔倒的事。
这封信，起了作用。
市里不仅没查他，没撤他这个站长，反而把钱一分不少地给了。
他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给他打电话指路的“热心市民”是谁。
他只知道，有些时候，人得自己去争。
老周回到桌前，掏出手机，找出一个号码。
包工头老李的。
拨过去。
“喂，老李。”
“周站长，怎么了？尾款有着落了？”老李在那边环境很吵，像是在打牌。
“不光尾款。工程接着干。钱已经到账了。你下午带人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传来老李的笑声：“得嘞！周站长，我就说您有办法。下午一点，我准带人到。”
挂了电话。
老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候诊区。
“小李，小王。”老周喊了两个护士。
“站长。”护士抬起头。
“中午别吃米线了。去街口那家馆子点几个好菜，打个包回来。今天站里管饭。”老周大声说。
两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
临州市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素琴刚处理完一个纠纷。
一个老头带着孙子来看感冒，挂号费一块钱，老头非说以前是五毛，硬要在收费窗口讨个说法。
陈素琴去跟老头磨了半个小时。
她说：“大爷，现在白菜都一块五一斤了。咱们这挂号费五年没涨过了。您看，这收据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老头不听，非要找站长。
陈素琴说：“我就是站长。大爷，您要是实在差这五毛钱，我从口袋里掏给您。”
老头看陈素琴态度好，倒不好意思了。嘟囔了两句，牵着孙子走了。
陈素琴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7788的对公账户，转入人民币三十七万六千元整。摘要：企业定向医疗援助款。”
三十七万六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是改造工程的尾款。
陈素琴看着手机屏幕，看得很仔细，连小数点后面的两个零都看了一遍。
她把水杯放下。
拉开椅子坐下。
她打开微信，找到老周的头像。老周的头像是一朵荷花。
陈素琴点开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老周，联名信的事有回音了。”
打完，她觉得这话太多余。
她把字删了。
重新打了几个字：“老周，经费回来了。”
发送。
两分钟后，老周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嗯。”
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素琴看着这个“嗯”字，笑了。
……
临州市卫健委大楼。九层。
王晓淑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委内通报。
标题是：《关于积极引入社会资本助力我市基层医疗体系建设的表彰通报》。
内容写得花团锦簇。大意是李波主任高瞻远瞩，开拓思路，成功吸引了本地知名企业瑞盈国际参与医疗建设。市一院、市二院设备升级正常进行，基层医疗欠款及改造工程资金由瑞盈国际全额捐赠解决。
王晓淑拿着这份通报，看了三遍。
每一遍，她看出的味道都不一样。
第一遍看，是李波在找台阶下。周立人逼得紧，他没招了，只能把姜临的钱拿来粉饰太平。
第二遍看，是李波的认输。他用这种公开发文的形式，承认了他在基层经费这件事上的失败。从今往后，基层那些站长院长心里都有一本账，谁给的钱，谁办的事，清清楚楚。
第三遍看，王晓淑看出了自己儿子的手腕。
姜临这一手，不但平了基层的怨气，保住了老百姓的实惠，还硬生生逼着李波这个空降的一把手签了城下之盟。最关键的是，名义上这钱是捐赠，谁也挑不出毛病，连纪委都只能竖大拇指。
门外有脚步声。
李波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王晓淑没关门。
李波走到门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王晓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王主任，忙着呢。”李波主动打了个招呼。
王晓淑放下手里的通报，站起身。
“李主任。刚看委里的通报。还是李主任有办法，基层的事这么快就落听了。”
李波干笑了两声。
“都是为了工作。王主任之前分管基层，基础打得好。我这也是顺水推舟。以后委里的一些重大决策，还要多听听王主任的意见。”
李波这话算是彻底服软了。
“李主任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了临州的医疗卫生事业。”
李波点点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晓淑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
她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姜临的头像。
她想打很长的一段话，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想问问他花了一千五百万心不心疼。
但她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小临，麻烦你？”
发送。
王晓淑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拿起一份关于乡镇医生培训的文件，看了起来。
没看两行，手机震动了。
王晓淑放下文件，拿起手机。
姜临回复了。
“没事妈，瑞盈的‘企业社会责任援助计划’刚好有一笔预算。”
轻描淡写。
就好像那一千五百万，只是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王晓淑看着这条消息。
外头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有些晃眼。
她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抬起手，用指肚揉了揉眼睛。
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姜临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姜百川还在县里当个小科员。家里穷，买块豆腐都得算计。
每天早上，王晓淑去菜市场买豆腐。那家豆腐坊的老板是个哑巴。王晓淑递过去两毛钱，指指豆腐。哑巴切一块给她。
豆腐不等人，晚了就没了。
有一回王晓淑去晚了，豆腐卖光了。她空着手回家，觉得委屈，偷偷抹了眼泪。姜临那时候才五岁，站在旁边拉她的衣角说：“妈，我长大了给你买一车豆腐。”
现在，儿子长大了。
他不买豆腐了。
他在临州市这盘棋上，一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万的大炮。
这大炮轰碎了李波的架子，铺平了卫健委的路。
王晓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玉兰树。
她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值了。
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
“好。”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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