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摸底
陈志远停了停勺子。
他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梁艾诺坐在这个摊子前，看着很随意，但随意得不对劲。
归安县城东头这片老街区，不是听风茶舍的日常采购区域。
而且，关于那两块地的补偿纠纷，他只跟极少数人提起过。
梁艾诺能知道，说明她不是随口打听。
“梁总，您这是替谁问的？”
“替我自己问。”
梁艾诺端起摊主递过来的那碗豆腐脑，吹了吹，“陈主任放心，我就是想了解个大概情况，没有别的意思。县城里现在要搞什么项目，都得先摸清地面上的事。您是管委会的老同志，这些事您门清，我过来讨教讨教。”
陈志远看着她。
这话说得很滴水不漏。
既没有明说目的，也没有藏着掖着，就是把姿态放低了，让他不至于觉得被套话了。
“梁总客气了。”
陈志远拿起那盒茶叶酥掂了掂，没推回去，“那两块地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原来那片是农村集体用地，住着七八户人家。后来市里搞高新区扩建，把地征了。按理说，补偿款早该发下去了，但有两户人家不同意标准，觉得赔少了。”
“这一扯，就扯了两年。去年年底，管委会那边换了新主任，想着趁着市里推智慧临州的热度，把那片地盘活起来。但钉子户的补偿款一天不结清，地一天就拿不出去公开挂牌。”
“现在是个什么进度？”
“进度嘛……”
陈志远摇了摇头，“法院判决书下来了，但执行不动。那两家里头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天天坐在原来的地基上，手里抱着土地证，说不给够钱就不走。新闻媒体去拍过两次，管委会不敢硬来，怕闹出负面舆情。”
梁艾诺端着碗，没有立刻吭声。
这种事在基层太常见了。
拆迁补偿款的标准，往往是按照征地时候的评估价来定的。
但这两年地价涨得凶，老百姓拿着当年的标准，心里不平衡，就扯皮。
扯到最后，地方政府进退两难。
给钱，怕开了先例，后面的拆迁户全部效仿；不给，法院判决书又摆在那里，不执行说不过去。
“陈主任，这种情况，以您在管委会这么多年的经验，一般怎么处理？”
梁艾诺问得很谨慎。
陈志远喝了一口豆腐脑，缓缓说道：
“一般有两条路。第一条，管委会追加一笔‘人道主义补助’，不算在补偿款的框架里，单独给。老太太拿了钱，体面地搬走，大家都有台阶下。”
“第二条，找个有面子的人出来协调。不是官，是地方上有威望的老人、或者有影响力的商人。他们说话，老百姓往往听得进去。”
梁艾诺放下碗。
这两条路，都需要姜临出面。
第一条，瑞盈可以以民企援助的名义，出这笔“人道主义补助”。
第二条，姜临在临州的商界和政界，足够有面子。
“陈主任，您看，如果有人愿意帮管委会解决这个麻烦，管委会会不会记这个情？”
陈志远看着梁艾诺，沉默了几秒钟。
“梁总，您这话问得有水平。”
“管委会当然记情。但我得提醒您一句，那两块地虽然现在还没公开挂牌，但有几家省城的开发商早就盯上了。如果有人解决了补偿的难题，那这个人在后续的土地招拍挂环节，自然会被管委会‘重点考虑’。”
“但是，梁总。”
陈志远顿了顿，直直看着她。
“您背后的那位姜少，现在在临州的盘子确实很大。但高新区这块地，涉及到的利益更大。省里有几个人在盯着，市里也有几股势力在争。”
“您要是真想替姜少布这个局，得想清楚，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不只是两个不肯搬迁的老太太，还有那些在暗处藏着的、比老太太更难缠的对手。”
梁艾诺神色短暂凝滞。
陈志远这番话，说得很重。
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背后的姜临，到底有没有吃下这块肉的底气。
“陈主任，您这话，我记下了。”
梁艾诺站起身，把豆腐脑的钱压在桌角，又把那盒茶叶酥往陈志远面前推了推。
“回头我会把您说的这些，一五一十地转达给姜少。至于接不接，怎么接，那是他的决定。”
“我今天来，只是替他摸个底。”
陈志远点了点头。
“梁总做事有分寸。”
他拿起那盒茶叶酥，掂了掂，“回头有什么消息，我再跟您通个气。”
梁艾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豆腐脑摊子。
她走到巷子口，掏出手机，给姜临发了条消息。
“高新区南边那两块地，前置的补偿纠纷摸清楚了。有两户钉子户，其中一家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地基上不肯走。法院判决书下来了，执行不动。”
“另外，陈志远说，有几家省城的开发商盯上了那两块地。”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
姜临回复：“知道了。回头让苏瑾去管委会走一趟，以瑞盈的名义，跟管委会谈一个‘企业社会责任援助计划’。”
“钉子户那边，让马大炮去走访。不要硬来，先搞清楚老太太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省城那几家开发商，让楚风查一下背景。”
梁艾诺看完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茶舍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
但她心里，已经热起来了。
……
临州市，江心岛。
姜临坐在书房里，把梁艾诺发来的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拨通了苏瑾的电话。
“苏总，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老板您说。”
“高新区南边有两块战略预留地，我打算提前布局。但那两块地有前置的拆迁补偿纠纷，你以瑞盈的名义，去找高新区管委会，谈一个‘企业社会责任援助计划’。”
“就说，瑞盈愿意出资帮管委会解决那两户钉子户的补偿难题。但条件是，瑞盈在后续的土地招拍挂环节，享有优先协商权。”
苏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这种‘优先协商权’，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管委会就算口头答应了，到时候如果有更高价的竞标者出现，他们随时可以反悔。”
“我知道。”
姜临语气平静，“所以这个‘优先协商权’，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是写在人情账上的。”
“管委会的主任是谁，你去之前查清楚。他的履历、他的家庭、他的政绩需求，全部摸透。然后，用他最需要的东西，来换这个口头承诺。”
“口头承诺在法律上不值钱，但在人情世故里，有时候比白纸黑字更管用。”
苏瑾明白了。
“我知道怎么做了，老板。明天我就去管委会走一趟。”
“去吧。”
姜临挂了电话，又拨通了马大炮的号码。
“大炮。”
“老板。”
“高新区南边有两户拆迁钉子户，其中一家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你去走访一下。记住，不要硬来，也不要提钱。”
“先搞清楚，老太太的诉求到底是什么。她是真的觉得补偿款少，还是舍不得那块地，还是有别的心结。”
“人心里的结，有时候不是钱能解开的。”
马大炮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明白，老板。我今天下午就去。”
姜临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临江的江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远处，高新区的几栋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两块战略预留地，在地图上只是两个灰色的方块。
但在姜临眼里，那是两颗棋子。
一旦拿下，苏瑾的新能源工厂就能连成一片，整个高新区的能源配套体系，都要围着瑞盈转。
到那个时候，不是瑞盈需要高新区，而是高新区离不开瑞盈。
这才是真正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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